房小磊的母親雖然沒有多少文化,但是個識大體的女人,她一再對校長表示說自己很清楚孩子已經(jīng)被學(xué)校勸退,沒有任何理由再來麻煩學(xué)校,但是現(xiàn)在孩子失蹤了,不知去向,實在情急之下才來拜托各位老師幫忙留意,畢竟房小磊在我們班還是處下了一些可以稱得上是朋友的同學(xué),比如我。
房小磊的確找過我,只是沒有找到,按時間推算那應(yīng)該是房小磊離開的前一天,那時還沒有發(fā)生我和火剛的兒子之間的故事,放學(xué)后我像往常一樣跟馬三等人拎著籃球奔赴球場,開始了一天中對我們而言唯一具備意義的事情。晚上回家,媽媽告訴我一個小時前房小磊曾經(jīng)來過電話找我,沒有說什么事情,也沒有說何時再來電話,只是托媽媽給我?guī)€好,希望我保重,媽媽覺得奇怪,再問下去他已經(jīng)掛斷了電話。
我后來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我接到了那個電話,如果我能在電話中留住房小磊,如果房小磊能夠跟我說出他心里真實的想法,再或者……但就像是房小磊在走廊中將金哲扔向消火栓時的情景,一切都是偶然,又都是命中注定,沒有那么多如果,人生永遠不可能倒帶,所以,從那天以后,我基本上可以算是和房小磊暫時失去了聯(lián)系。第二天上學(xué),班上幾個同我一樣跟房小磊關(guān)系不錯的人也都說接到房小磊電話的事情,但是大家一致表示房小磊什么都沒有多說,和對我媽媽說過的話一樣,然后不容我們再說什么,就掛斷了電話。
房小磊的媽媽走了,我知道她一定很著急,這個家庭最近遭受的變故實在是太多了,夸張地形容,這樣一系列變故對于這個本就如履薄冰的家庭來說是滅頂之災(zāi)。我看著房小磊母親的背影,她的年齡與我母親相仿,但是過度彎曲的脊椎已經(jīng)讓人看不出她真實的年齡,孩子跑了,丈夫死了,婆婆臥病,天哪!我以前只在小說和電影中見到過如此境遇的一個中年女人,連我都有些恍惚,一時接受不了房小磊退學(xué)并且失蹤這樣的事實,我再次想起我們最后的交流,他用力地拍著我的肩膀,露出那副無比猙獰卻又那樣真誠的笑容謝謝我借他政治筆記的情景,已經(jīng)過去半個多月了,在我腦中卻像是前一個小時剛剛發(fā)生過的事情。我決心幫助房小磊的媽媽,盡我一切可能的努力。
為了這事兒,我來到了“殺手”?!皻⑹帧辈⒉皇钦娴臍⑹郑且粋€游戲機房的名字,就像四哥的“旗幟”游戲廳一樣。相比起四哥的“旗幟”,“殺手”離我們學(xué)校更近,出了大門沿著馬路向南走一里地就到了,在牡丹街旁一個熱鬧的小胡同中。
如果說四哥真的像自己的游戲機房的名字一樣,曾經(jīng)是這個城市的一面旗幟的話,那么“殺手”的老板老爺子也可稱得上名如其人。老爺子當然是有名字的,但是至今我們都不知道他真正的名字是什么;老爺子的確是老,按年齡算,他應(yīng)該是四哥父親那輩的人;老爺子身體強壯,經(jīng)常以六十多歲的高齡一個人干完了店里所有的力氣活兒,干完活兒以后不但不喘,反而紅光滿面,越發(fā)顯得精神矍鑠,頗有些成為宗師后的張三豐的感覺;最關(guān)鍵的,老爺子曾經(jīng)真的是一個貨真價實的“殺手”,老爺子在解放戰(zhàn)爭末期加入了共產(chǎn)黨,做地下工作,他們那時有做“干活兒”和“濕活兒”之分,所謂“干活兒”就是專門負責策反、破譯、監(jiān)聽、潛伏的各級情報戰(zhàn)士,“濕活兒”則是從來登不得臺面,專門負責行動、暗殺、破壞的敢死隊,據(jù)說新中國成立前老爺子手上的人命決不少于五條。這樣的老黨員之所以在晚年落得一個開游戲機房度日的結(jié)局就是因為他的父親,老爺子的父親是國民黨七十三師的上校參謀長,解放后隨國民黨余部跑到臺灣,將妻子兒女全部留在了大陸,老爺子的真實身份本就極少有人知道,再加上新中國成立后的各種運動直至“文革”的最高峰,將這個一心向黨的老黨員徹底打為庶民,最底層的百姓。老爺子天性樂觀,也知道父親是國民黨高級軍官這座大山注定要在自己頭上壓一輩子,不可能有平反的一天,也就隨遇而安,在C城老家開起了游戲機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