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殺手”撕了封條,重新營業(yè)。老爺子的臉上又有了紅潤的光澤。
這要感謝四哥。老爺子出院的當天,沒有回家,去了四哥的“旗幟”。老爺子去“旗幟”的時候,四哥的母親正坐在游戲廳的門前給妞妞剝著荔枝,那年頭兒荔枝還是很貴的水果,四哥把錢全都花在了母親和女兒的身上。妞妞很喜歡老爺子,見到老爺子后圍著老頭兒前后轉(zhuǎn)個不停,老爺子很會逗孩子,把妞妞舉起來扔在空中,又穩(wěn)穩(wěn)地接住抱在懷里。奶奶見到老爺子多少有些不自然,畢竟有那個老殘廢在中間微妙地牽扯著每一個無辜的人。
不自然歸不自然,奶奶畢竟還是識大體的老太太。她看老爺子同樣不自然,并且一味地通過逗妞妞玩兒掩蓋這種不自然,便主動說:“聽說病了,沒事兒了?”
“??!沒事兒了,小病,小病。”
“來找老四吧?他出去進貨了,不急的話進里屋等會兒,該回來了?!?/p>
老爺子有些不知所措,看到奶奶是真誠的,便沒有推辭走進了游戲廳的里屋。四哥的游戲廳開在一個居民樓的一樓,外面兩間打通的屋子是游戲廳,走過一個很短的小走廊,里面就是老太太、四哥、妞妞三口人住的地方。老爺子走到里屋坐在凳子上抽四哥放在桌上的煙,外屋玩兒游戲的少年們沒有幾個人不認識“殺手”的老爺子。所以自打老爺子進了四哥的里屋,玩兒游戲的人們就沒再把心思放在游戲上,都會時不時地探著脖子向里屋看一看。每個人都清楚,他們只會看到一個魁梧的坐在四哥的椅子上抽煙的老人,這個老人是“殺手”游戲廳的老板,大家都叫他“老爺子”,除此之外,他們不會在這個普通的老頭身上獲得一點兒他們想要知道的東西。“殺手”被查了,老爺子住院了,這是每個人都已經(jīng)了解了的“新聞”。然而在此刻,出院后的老爺子在殺手游戲廳大門上的封條尚未被揭開的時候來到了四哥的地盤等待那個在少年們眼中無所不能的中年男人,這是個足夠令人們興奮的場景,大家都要等那個被叫做“四哥”的人回來,看看這兩個桂林路一帶算得上舉足輕重的人物之間究竟會發(fā)生什么。
所有人都失望了。四哥的確很快就回來了,只是回來后四哥根本就沒有進里屋,就在外面告訴所有人今天不營業(yè)了,并且打開收錢的抽屜拿出一沓鈔票,退給每個人十塊錢,四哥一定知道,十塊錢對于這屋里無論是誰,都只多不少。在這條街上,四哥很少對別人以命令的口吻說出什么,所以,當四哥真的發(fā)出命令的時候,沒有一個人會不聽,人們沒有任何抱怨。在人們的心中,四哥是那樣的人:他做的一切一定都有正確的道理,他從來不會專橫跋扈,他說的任何話都會讓人們無條件地信服和尊敬,人們擁戴他,因為他無比高大;人們喜愛他,也正因為他從不認為自己高大。
據(jù)四哥的母親說,那個晚上,四哥把老太太和妞妞安頓好了,就在里屋關上了門跟老爺子喝酒,他們究竟喝了多少酒,究竟說過什么話,我們不得而知,但我們都知道,這樣的兩個人在一起喝酒聊天,一定會有重要的事情發(fā)生。
重要的事情的確發(fā)生了,就是“殺手”的重新開張。就在老爺子離開四哥那間屋子的第三天。后來,從各種紛紜的猜測與描述中,我們肯定了這樣兩個事實,一個是“殺手”的重新開張一定與四哥有關,或者說只與四哥有關;另外一個就是四哥讓“殺手”重新開張,一定不是老爺子懇求四哥幫忙。肯定前者是因為四哥就是那樣的人,這樣的好事只有四哥愿意并且也有能力去做;肯定后者是因為老爺子決不是那樣的人,無論是對任何人,他都不會說出一個“求”字。這就使得兩個人在那個晚上就和著白酒談論的事情變得更加神秘,更加讓人充滿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