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在大西洋城時,也到紐約北部一所舊私立高中去接受密碼訓練;接著被派到猶他州卡恩斯的沙努特,然后是喬治亞州的薩凡納——他和厄爾曾在那里的老旅館“狄索托”表演過;最后經過漢普頓路和啟程港,父親終于向“歐洲那場戰(zhàn)爭”出發(fā),心下暗自希望能遇見弗洛伊德。他相信,留了三個種給妻子,自己一定能平安歸來。
他被分發(fā)到意大利一個空軍轟炸機基地,那里最大的危險就是被喝醉的人開槍打到、自己喝醉了開槍打人,或者掉進糞坑里——父親認識的一位上校就碰過這種事,頭上堆了幾團屎之后才被救起來。此外僅有的危險就是染了淋病的意大利妓女。父親不酒不色,所以安然度過二次大戰(zhàn)。
他搭乘海軍的運輸艦經過特里尼達,來到巴西——“像是說葡萄牙文的意大利”,他在給母親的信里寫道。回美國時,患了驚嚇癥的C-47駕駛員貼著邁阿密最寬的一條大道低空飛行,父親在半空中還認出了厄爾某次表演后嘔吐的停車場。
母親對戰(zhàn)爭的貢獻——除了替母校湯普森女中的同學會做點秘書工作——就是接受護理訓練。她參加了得瑞醫(yī)院第二梯次的助理護士課程,每周輪值一次八小時的夜班,另外隨時得遞補正缺——因為人手總是不足,這是常有的事。她最樂意到婦產科和產房服務——她太了解在醫(yī)院里生下孩子、卻沒有丈夫陪伴的感覺。這就是母親的戰(zhàn)時生活。
戰(zhàn)后不久,父親有次帶巴布教練去波士頓芬威公園看職業(yè)橄欖球賽,到北站搭車回得瑞時遇到一位哈佛同窗。對方以六百元賣給他們一部1940年的雪佛蘭四門轎車——比全新時還貴了些,但是車況良好,而且當時汽油便宜得出奇,一加侖大概只要兩毛錢。父親和巴布教練分攤保險費,于是我們家總算有了一部車。這樣父親在哈佛攻讀學位時,母親就可以帶弗蘭克、弗蘭妮和我到新罕布什爾的海邊玩。有一次愛荷華巴布載我們去白山,弗蘭妮把弗蘭克推進一個黃蜂窩,害他被蜇得好慘。
哈佛也不一樣了,教室里人擠人,到處是新面孔。斯拉夫學系的學生宣稱他們發(fā)明了美式伏特加,照俄國人的喝法,盛在高腳小玻璃杯里,冷冷的不摻東西——但父親還是喝他的啤酒。他改念英國文學,為了要提早畢業(yè)。
這時看不到幾個大樂團了;交際舞已經式微,很少人再當它是運動或娛樂。厄爾也老朽得不能再表演了。從空軍退伍后的第一個圣誕節(jié),父親在喬登·馬許百貨公司的玩具部工作,而且又讓母親懷孕了:這回輪到莉莉。弗蘭克、弗蘭妮和我的名字都各有意義,但莉莉卻沒有——這件事一直困擾著她,也許一生都未能釋懷。
父親于1946年從哈佛畢業(yè)。得瑞中學剛換了位新校長,在哈佛教職員俱樂部跟父親面談過后,便給了父親一個職位——英文老師、外加兩門運動的教練——起薪2100元。也許是巴布教練說動校長這么做的。父親那年二十六歲,他接受了得瑞的教職,但并不把它當做終生職業(yè)。這只不過意味著他終于可以和妻兒一起住在貝茲家的房子里,跟愛荷華巴布和老熊厄爾為鄰。在他生命中這個階段,夢想顯然比學業(yè)更重要,說不定還勝過我們孩子;當然,更比二次大戰(zhàn)重要得多。(“他哪個階段還不都一樣。”弗蘭妮說。)
莉莉也在1946年出生:那時弗蘭克六歲,弗蘭妮五歲,我四歲。我們突然多了一個父親——說真的,他就像頭一次出現(xiàn)。過去他不是在戰(zhàn)場,就是在讀書,要不就帶著厄爾到處跑。對我們來說,父親根本是個陌生人。
他做的頭一件事,就是在1946年秋天帶沒去過緬因的我們到亞布納海濱旅館。對父母而言,這當然是一趟浪漫的朝圣之旅——純粹為了懷舊。莉莉太小,厄爾太老,都不適合遠行,但父親堅持要帶厄爾一起去。
“看在老天的份上,亞布納也算是它的地方。”父親對母親說,“亞布納沒有緬因州,感覺就不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