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個滄溟銜日的傍晚,伊本·泰伯禮談到全世界的深海大洋。“印度洋繞著中國、新羅、哈扎爾和拜占庭的背面,與敘利亞西邊的大海通連!”證據(jù)是此處的洋面漂浮過錫拉夫的船骸。范鵠感佩波斯怪客學識驚人,足以比肩開元年間辭世的一行和尚。
“當正午的日頭照射揚州城,”伊本·泰伯禮目光炯炯,言狂意妄,臉上的皺紋驟然變深,“大食國最西端還是上半夜??!”
波斯商人告訴范三郎,印度智者稔知天轉(zhuǎn)是地轉(zhuǎn)所致,他們創(chuàng)設陰陽歷,撰寫詭秘的《 梨俱吠陀 》,將行星的軌跡和世人的命運混為一談。伊本·泰伯禮瘋子般闡釋恒星的性質(zhì)、宇宙的深邃袤遠、女子的狡猾可愛,把人類的微不足道及其榮享的中心位置,統(tǒng)統(tǒng)歸功于真主的全知全能。為證明他并非妄想,波斯商人說,在一座篤信安拉的輝煌城市里,朝施暮戮的總督握有一套該城模型。居民若不納捐交稅,他便破壞微縮的河堤,致使真實的河流決堤泛濫,淹沒兩岸的農(nóng)田房舍。除非人們乖乖補齊稅款,否則大水不退。此乃鹽販之子伊本·泰伯禮親眼所見。后來,波斯人不再炫耀學識,越接近終點越顯恭虔,發(fā)言總是以“信賴真主”起頭,以“贊美安拉”結(jié)尾,總是坐在鯨骨制成的椅子上頻呼“向先知求助”。印度洋的飛魚時時掠過船舷,它們長相極丑,是深海巨靈游近的不祥先兆。大洋里生活著長達兩百尺的海獸,尾鰭足可拍碎島礁。全體船員必須奮力擂鼓才能將其轟跑。
巨鯨整日攪動海水,前往錫蘭島的航程極為顛簸。范鵠不得不減少走動以避免眩暈。船艙內(nèi)堆放的死魚爛蝦令他作嘔,搖晃的吊床使他感到大海將傾,大命將泛。煙愁霧結(jié)的夜晚,男人夢見了裴月奴。她雙目噴火,化成一條吐信的毒蛇向他進攻,不一會兒又變回妖媚的舞姬,邊唱邊跳,全身金光閃閃,粟特人的紅唇嬌艷欲滴,櫻桃小嘴接連蹦出含混不清的外鄉(xiāng)話。范三郎恨得亂叫亂嚷,泡沫似的星唾狂噴猛濺。船工們聞聲趕來,看到東家兩眼圓睜,陽物挺立,雙腳亂踢亂蹬,紛紛說是獅子舶正駛近一艘沉船,引來溺死鬼作祟。諳練通達的呂掌舵不難洞悉這是男人多年走馬章臺、嫖娼宿妓而沾染的各類夙疾的可惡后遺癥。老頭子命水手按住范鵠,防止他弄傷自己:男人牙關緊咬,抽筋的兩腿互相絞纏,好像擰麻花,大力士也扳不動。眾人七手八腳把他捆個結(jié)實,應付差事般念完一套船員間流行的驅(qū)邪咒語,便各歸各位,丟下他不聞不問了。
清醒后,范鵠百骨酸疼,四肢無力。他像個惡賊一樣繩纏索綁,頭頂澆了一瓢水。甲板上船纜靜臥,穹隆晃眼,男人第一反應是他已命歸黃泉。從創(chuàng)世之初累積至今的疲憊,使他欲望全無,建功立業(yè)的雄心和漂亮女人都沒法激勵他重返陽間。桅桿前,日頭如哨兵一般守衛(wèi)晴空,停在大海發(fā)暗的深淵之上,火花迸射,可怕兇殘。大伙輪流上陣幫范三郎止吐。波斯人伊本·泰伯禮喂他吃生橄欖,老掌舵狠掐他關內(nèi)穴,幾名水手用羅盤壓他腦袋和腳腕,說磁力會助他復原。不久,男人通身涂了薄荷油,肚臍貼了麝香,鼻孔塞入生姜,每個時辰喝一回醋。他拼死反抗,曲意逢迎,勉強擠出干巴巴的笑容,不惜以束腰為讓步條件,方逃脫被一種祖?zhèn)髅胤焦嗄c的可恥下場。然而,暈船的體驗使范鵠承認,大地確為球形。航行的獅子舶仿佛處于一座穹頂中央,四周的萬頃碧波緩緩沉落,匯入深不可測的鴻溝巨壑,以充填貪得無厭的大裂縫。橫無際涯的海洋從未如此令人恐懼,讓他覺得孤寂難忍。直到陸地從遠端躍出,天邊閃光的圓弧才逐漸入鞘,平靜大海才不那么險惡猙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