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說得有道理。記得那個笑話嗎?一個窮秀才,在廟里看到老和尚對大官恭恭敬敬,對他不恭敬,就質問老和尚。老和尚說:‘你搞錯了,我們禪話,恭敬就是不恭敬,不恭敬就是恭敬?!切悴帕⒖探o老和尚一個嘴巴子,說:‘我們秀才,不打就是打,打就是不打?!!?/p>
“哈哈?!?/p>
“說到這里,倒要借問一句,先生你是窮秀才吧?”
“差不多?!?/p>
“那我運氣很好,到現(xiàn)在還沒挨打?!?/p>
“法師客氣。哈哈。”
“我還沒請教貴姓?”
“康有為?!稌?jīng)》里‘康濟小民’的康;《禮記》里‘養(yǎng)其身以有為也’的有為?!?/p>
和尚點著頭:“真是志士豪杰的名字?!睹献印防镎f:‘人有不為也,而后可以有為。’康先生有所不為,而后成為康有為,我要向您道賀。這年頭,有所不為的人太少了?!?/p>
“在亂世里,做到有所不為,已經(jīng)不容易。比如說,法師不參加李總管的佛事,就已經(jīng)不容易。”
“不同康先生客氣,的確不容易,不曉得以后要給廟上惹來多少不方便。我這樣做,廟里有些人就不贊成。在亂世里,只是消極地做點不同流合污的事,就大不易。至于積極有為一番,就更別提了。何況,站在佛門的立場,有為是無常,所謂‘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更顯得無可為了?!?/p>
“法師引的是《金剛經(jīng)》?”
“康先生對佛典竟也如此精通,令人佩服。康先生在哪里學來這么多大學問?在京師嗎?還是在家鄉(xiāng)?康先生的老師是哪一位?”
“我的老師是九江先生——朱次琦朱先生?!?/p>
“哦,原來是九江先生的高足。九江先生不是一輩子只肯穿布袍的進士嗎?他在山西做官,進出都走路,自己做工,吃得極簡單?”
“是?。 ?/p>
“那康先生在山西追隨九江先生?年紀不對???”
“不是,那時候我還沒出生。九江先生大我五十一歲,他其實是先父的老師,他同先祖是好朋友,我做九江先生學生是他六十九歲以后的事,到他七十五歲去世,我一直跟他,前后六年。他臨死以前,說他寫的書,對將來的中國沒有什么益處,他竟都給燒了,他的精神太叫人感動了?!?/p>
“真太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