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敘述的過程,在不知不覺中,對我起了作用。它逐漸把我從搞考據(jù)的輕車熟路上吸引了出來,走到另一條以前絕對想不到的侈談義理之術(shù)的道路上來。俗話說:“一瓶子醋不響,半瓶子醋晃蕩?!痹诹x理之學方面,我是一個“半瓶醋”,這是絲毫也無可懷疑的,但是我有一個好胡思亂想的天性,是優(yōu)點?是缺點?姑置不論。反正我的“亂想”現(xiàn)在就一變而為“亂響”了。
我想到的問題很多。這幾年在許多文章中和座談會上,我都講到過。約略言之,可以有以下諸端,性質(zhì)不同,但都與東西文化有某些關(guān)聯(lián)。第一,漢語語法的研究必須改弦更張。第二,《中國通史》必須重寫。第三,《中國文學史》必須重寫。第四,中國文藝理論必須使用中國固有的術(shù)語,采用同西方不同的判斷方法,這樣才能在國際學壇上發(fā)出聲音。第五,中國美學研究必須根本“轉(zhuǎn)型”。第六,我認為,西方的基本思維模式是分析的,而中國或其他東方國家的則是綜合的。第七,西方處理人與大自然的關(guān)系的“征服”手段是錯誤的,中國的“天人合一”的觀點是正確的。第八,西方的科學技術(shù),在給世界人民謀福利的同時,產(chǎn)生了眾多的弊端甚至災害?,F(xiàn)在如仍不懸崖勒馬,則人類生存的前途必受到威脅。第九,東方文化與西方文化的關(guān)系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這一些還僅僅只能算是夸夸大者。你看,這些重重怪論,累累奇思,怎能不引起人們的關(guān)注?我這個“半瓶醋”豈非過分狂妄不自量力了嗎?我絕無意嘩眾取寵,我多年的胡思亂想讓我不得不爾。不管別人如何駭怪,我則深信不疑。
在駭異聲中,贊同我的看法者有之,反對我的看法者有之,不知是贊同還是反對者亦有之。對于這些必然會出現(xiàn)的反應,我一律泰然處之。贊同者我當然會喜,反對者我決不會怒。我曾編選過兩冊《東西文化議論集》,收入我主編的大型叢書《東方文化集成》中。我曾為該書寫過一篇序,說明了我的想法。我不稱此書為“辯論集”,也不稱之為“爭論集”,而只稱之為“議論集”,意思就是我在該書序中所說的:“我認為,居今而談21世紀,不是一個理論問題,而是一個文學創(chuàng)作問題,創(chuàng)作的就是‘暢想曲’。我們大家都不妨來暢想一下,以抒發(fā)思未來之幽情,共慶升平?!蔽以镁﹦ 度砜凇穪碜鞅扔?,在舞臺上,刀光劍影,發(fā)出森森的寒光;但是你打你的,我打我的,誰也碰不著誰,誰也用不著碰誰。這是一個有待于21世紀歷史進程來證明的問題。在21世紀還沒有來臨的這一塊匾下,我們大家都是猜匾上字的近視眼,誰也不敢說匾上究竟是什么字。
最近我在上海《新民晚報》“夜光杯”上發(fā)表了一篇短文《真理越辯越明嗎?》。這個題目就告訴人們,我是不相信真理會越辯越明的。常見辯論者雙方,最初還能擺事實,講道理,尚能做到語有倫次。但是隨著辯論激烈程度的提高,個人意氣用事的情況也愈益顯著,終于辯到了最后,人身攻擊者有之,強詞奪理者有之,互相謾罵者有之,辯論到此,真理寧論!哪里還談得到越辯越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