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海德格爾能理解自己的責任,那么作為哲學家的他就能得到拯救。雅斯貝爾斯在致阿倫特的信中,也同樣表達了這一基督教救贖的主題,他一直在沉思以下的事實:海德格爾“了解當下幾乎無人注意的事物”,但他“不純潔的靈魂”需要經(jīng)歷一場徹底的革命。阿倫特頗為懷疑改變信仰的玄虛說法,但確實認同海德格爾“生活在令人難以忘懷的深度和激情中”。
雅斯貝爾斯在《哲學自述》和《馬丁·海德格爾札記》中表示,他對自己未能在1933年警告朋友切勿鑄下大錯懷有負罪感。戰(zhàn)后,雅斯貝爾斯希望能夠與老友重建真正的、合乎道德的友誼,以拯救朋友身上依然留存的哲學價值。但是,如何重建呢?機會終于在1948年來臨,此時雅斯貝爾斯搬到了瑞士的巴塞爾,他將在此度過余生。那年3月他給海德格爾寫了封信,但沒有發(fā)出,在次年2月又寫了一封?!拔以缇拖雽懶沤o你,”他在開頭寫道,“今天,在這個周六的早晨,我終于找到了這種沖動。”雅斯貝爾斯的這封信有著殘酷的直白,他在信中承認:當?shù)弥5赂駹栐孛芨姘l(fā)自己的學生愛德蒙·鮑姆加滕時,“那是我生命中至關(guān)重要的經(jīng)歷”。他還披露了自己1945年時寫給清除納粹化委員會的信,但對其內(nèi)容未做任何解釋。
雅斯貝爾斯寫道,過去的一切都不能被遺忘,但既然“哲學是某種必定與起源和目的聯(lián)系在一起的東西”,他依然想知道某種哲學的乃至個人意義上的關(guān)系是否可能。他在信的末尾說:“我隔著遙遠的過去,越過時間的深淵向你致意,緊握著過去曾經(jīng)存在、而今也不可能化為烏有的事物?!焙5赂駹枌@一關(guān)于哲學友誼的表達表示感謝,隨后的那一年,兩人之間音書頻頻,而信件的副本則反映出他們在思考方式上是迥異的。
納粹主義的主題完全消逝了,直到海德格爾在1950年3月自己重新提起,他還試圖解釋自己為何在1933年之后不再探訪雅斯貝爾斯一家。他宣稱,我不是因為你的妻子是猶太人而變得沉默的,“而只是因為我的羞恥”。雅斯貝爾斯被這種言詞打動了,他把這視為有望表示懺悔的跡象,是向他表明:在那些黑暗的歲月中,海德格爾是一個不能理解自己所作所為的兒童。但是,海德格爾選擇以無恥的自我辯護和不負責任的政治思考做出回應(yīng),而如果他不這樣做的話,事情可能就到此為止了。他牢牢抓住了自己作為無辜兒童的形象,并承認當猶太人和左派人士在20世紀30年代受到威脅時,他們的見解比自己的更敏銳。但現(xiàn)在是德國受難的時候了,他抱怨說,只有他對此憂心忡忡。群敵環(huán)伺,斯大林正在逼近,而德國“人民”卻視而不見。現(xiàn)代人將信仰交付給了政治領(lǐng)域——這是一種已經(jīng)死亡的政治,正被技術(shù)和經(jīng)濟計算所占據(jù)。海德格爾的結(jié)論是,我們所能期待的全部就是,在德國人的這種新的無家可歸(Heimatslosigkeit)的狀態(tài)中,隱秘的“降臨”將驚天動地地轟然而至。
待到兩年后,雅斯貝爾斯才對海德格爾的奇談怪論予以回應(yīng),后者的言論使他最終認定:作為一個人,作為一個思想家,海德格爾已是無藥可救了。在雅斯貝爾斯眼中,海德格爾不再是一個哲學家的典范,而是一個被危險的幻想毀滅的、著了魔的反哲學家。于是,他強烈地斥責了這位從前的摯友:用像你信中那樣的語句思索和言說的哲學顯示了某種恐怖的東西,這事實上不就是極權(quán)主義勝利的另一次前奏嗎?——這種哲學正是在這一點上脫離了現(xiàn)實。它不正像是1933年之前促成希特勒上臺的那種哲學嗎?相似的事情還在繼續(xù)上演嗎?……
你認為已經(jīng)終結(jié)的政治會消失嗎?它是不是僅僅改換了形式和手段?而人們一定看不清楚這些嗎?爾后,他談到了海德格爾所希望的“降臨”:我看到這個的時候,滿心恐怖。這完全是個夢,總幻想著“正確的”歷史時刻,像極了那個已愚弄了我們五十年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