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1952年寫道:“世界日益沒有希望……歷史的本質越發(fā)神秘……所剩下的唯有順從。盡管萬物中都有著來自外部的威脅,我仍然看到了新的——或者,更好的——古老‘秘密’的來臨?!?/p>
因為看不到阿倫特20世紀50年代寫給海德格爾的信件,所以我們無從得知她對上述信件的回應。她對雅斯貝爾斯抱怨過,說在給海德格爾的信中難以做到完全坦白,還說他們不可能對本質的問題——納粹時期——有共同的理解。雅斯貝爾斯表示贊同,解釋說海德格爾“真的不了解,也不打算了解是什么樣的魔鬼驅使他做了那些事情”。海德格爾顯然希望阿倫特能夠促成他與雅斯貝爾斯的和解:“你是雅斯貝爾斯與海德格爾之間那個真正的 ‘與’(and)”,但事實證明這是徒勞的(實際上,阿倫特在1956年寫給丈夫的一封信中提及,雅斯貝爾斯曾經給她下了“最后通牒”,要求她與海德格爾斷絕聯(lián)系,但她不愿這樣做)。
20世紀50年代之后,海德格爾的哲學聲譽再度上升,尤其在他的反映個人哲學轉向的著作得以發(fā)表后。直到20世紀50年代中期,阿倫特一到歐洲,依然會去拜訪海德格爾一家,送他們禮物,并著手安排《存在與時間》的英譯。但他們之間聯(lián)系的強度開始減弱,或許是因為海德格爾不再需要她,又或是因為某些無法言明的事情,這些事令阿倫特裹足不前。但是她從未忘記從海德格爾那里獲得的智識上的教益,這一點在她成熟期的作品中表現(xiàn)得日益明顯。當她最具哲學抱負的著作《人的條件》的德文版《積極生活》(Vita Activa)1960年出版的時候,她把這本書送給了海德格爾,所附的短箋上寫道:你將看到,這本書并沒有言明獻給誰。倘若我們之間有圓滿結果的話——我是說我們之間,而不是我或者你——那么我就會問你,我是否該把它獻給你。它源自弗萊堡的最初時光,在這個意義上,它是源自你的。情況就是如此,這對我來說似乎是不可能的;但至少我仍然要以某種方式告訴你事情的真相。然后,她在一頁紙上寫下了如下獻詞,并把它放在文件中:
《積極生活》
這本書的獻詞是空缺的。
我該如何把它獻給你呢,
我最信賴的人,
我依然忠誠于,
和已不忠誠于的人
一切全然是出于愛。
海德格爾從未對《人的條件》做出回應,這深深地傷害了阿倫特。正如她后來寫給雅斯貝爾斯的信中提到的,這也許是海德格爾對她以思想者自居的懲罰。在這一點上,她可能說對了。假如我們將阿倫特在該書中所要成就的目標考慮進去的話,那海德格爾的沉默就更好理解了?!度说臈l件》以海德格爾必定理解的方式,宣布了與他的哲學的基本方面——尤其是他對政治和哲學之關系的存而不論——的分離。通過捍衛(wèi)公共領域“積極生活”的尊嚴,反對自以為是的“沉思生活”(vita contemplative),阿倫特試圖將純粹哲學與政治思考(thinking about politics)區(qū)分開來,后者需要自己的話語,遵循自己的規(guī)則。
1964年,阿倫特接受了德國一檔電視節(jié)目的訪談,當采訪者介紹她是一位“哲學家”的時候,她打斷了:“恐怕我要對此提出抗議。我確實不屬于哲學家的圈子。我的專業(yè)領域,如果必須得澄清的話,是政治理論。我不認為自己是哲學家,也不相信哲學圈子已接受我?!边@并非不實的謙虛之辭;她那時已然明了,哲學與政治領域存在著不可避免的緊張,正如她所說的那樣,她希望“用不曾被哲學蒙蔽的眼睛”去審視政治。
在采訪者的繼續(xù)追問下,她解釋說,知識分子一般難以清晰地思考政治,這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他們在萬物中都看到了理念的作用。她對采訪者說,20世紀30年代的德國知識分子,“虛構了關于希特勒的理念,這在某種意義上是可怕的、值得思索的事情!這完全是發(fā)人深省的事情!遠遠超出常態(tài)的事情!我認為,那是荒誕的”。在接下來提及思想家難免會“陷入自己的理念”時,她顯然想到了海德格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