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人的命運本身將有助于我們看清歷史并促成人的和解。我在日本的一些鄉(xiāng)村旅行時,偶爾會看到幾塊侵華士兵的墓碑。我知道當年日軍如何作惡于我的故鄉(xiāng),然而當我站在這些緊靠村莊的墓地邊上,看著遠方風吹稻浪時,卻一點也恨不起來。他們曾經在自己的土地上世代務農,卻背井離鄉(xiāng)做了帝國的炮灰。我恨他們犯下的罪惡,但又同情他們在這顆美好的星球上度過了可憐又可惡的一生。
我曾和學生們談到日本侵華給中國人帶來的苦難,同時指出中國不僅要防止來自外部的殺戮,更要防止來自內部的殺戮。讓我頗感意外的是,有個學生反駁我說:“老師,我認為你說得不對。外國人殺中國人,是侵略;而中國人殺中國人,是內部進化。性質不一樣。”我無法認同這位學生的觀點,但它的確具有代表性。在這里,國民的觀念仍然優(yōu)先于人的觀念。
理想的狀態(tài)是:當日本人殺中國人,中國人要對日本的兇手問責;當中國人殺中國人,中國人也要對本國的兇手問責。同樣,當日本民眾反思戰(zhàn)爭時,不僅要反思戰(zhàn)爭給本國帶來的痛苦,也要反思戰(zhàn)爭給他國帶來的痛苦。所謂歷史和解,歸根到底是要重新回到人的命運本身,對人類的苦難歷史抱以廣泛的同情,并在此基礎上建立起一套可靠可行的文化與制度,避免苦難再次降臨。所謂永久和平,不只是兩國不再開戰(zhàn),更是人與人之間不再互相殺戮。
江西曾經是抗日戰(zhàn)爭的主戰(zhàn)場,我在星子縣尋訪抗戰(zhàn)史的時候,發(fā)現了一些耐人尋味的故事。故事的主人公是兩位抗戰(zhàn)老兵,年輕時他們都當過廬山游擊隊的分隊長和機槍手。臨終前的一些日子,兩位老人先后和來訪者吐露了隱藏多年的心事——他們?yōu)樽约寒斈甏蛩肋^那么多日本兵感到“不安”。一個說,“日本佬也是人”;一個說,“那些被打死的也都是些年輕的后生?。∥腋杏X我擔了‘過分’(星子縣方言,意為‘做了缺德的事’),我有罪??!”
沒有人會認為兩位老兵有罪。我一直相信慈悲乃人之神性,這恰恰是我在他們身上看到的。雨果借小說《九三年》強調革命之上有人道主義,我則認為一切正義都應始于慈悲,并終于慈悲。
日軍當中有些被洗腦者也曾相信他們參與的大東亞戰(zhàn)爭是一場“正義的戰(zhàn)爭”,戰(zhàn)爭的目的是“將黃種人從白種人的壓迫中拯救出來”。然而從第一天開始他們就錯了。石原莞爾寄望日軍像中國古代的“王師”,然而我在他的思想里沒有找到一點慈悲。能殺死一個人的,不是刀槍,也不是人性中的欲望和恐懼,而是“人可以被殺”的觀念。當這一觀念開始“人擋殺人,佛擋殺佛”時,能對它說不的,除了抵抗,還有來自人心底里的那點慈悲的天性與自然的精神。當年日本兵在戰(zhàn)死前呢喃著“媽媽”而不是高喊“天皇萬歲”,也是受到了人性中那點美好天性的召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