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在很多情況下,沒有辦法讓統(tǒng)治者接受,更不必說討得統(tǒng)治者的歡心了。明朝的皇帝朱元璋因為讀到“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而勃然大怒,雖然《孟子》在那個時候已經是科舉考試的必讀書了,但他斷然采取了兩個措施:第一,下令將孟子的牌位撤出孔廟。原來孟子是在孔子那兒陪祭的,是配享的。這就等于剝奪了孟子的地位。第二,下令把《孟子》里面類似的話全給刪了,編成一個所謂“干凈”的《孟子》節(jié)本,當然這是他所謂的“干凈”。
《孟子》有三萬五千多字,占據了“四書”篇幅的百分之七十,可以說是“四書”中篇幅最大、部頭最重的一本書。那么《孟子》究竟是一本什么樣的書?它有著怎樣的特色呢?
和《論語》的簡約、含蓄相比,《孟子》有非常多的長篇大論,氣勢磅礴,邏輯嚴明,尖銳機智,而又從容舒緩。所以,《孟子》一直代表著中國傳統(tǒng)散文寫作的高峰。
我們今天來讀《孟子》,可以看到好多精彩的地方。我在這里選取孟子和兩個國王的談話。
一個例子是孟子和齊宣王的對話。有一天,孟子去勸說齊宣王施行仁政。齊宣王心里是不大愿意干這個的,他覺得孟子迂腐。其實當時的人也都這么認為。但是,齊宣王又不愿意背負這個惡名,于是,他就耍無賴。他跟孟子說:“寡人有疾,寡人好貨?!蔽矣袀€毛病啊,我比較好財,我施行不了仁政。孟子說:“好?。∧愫秘敽冒?!周族祖先公劉也喜歡財物??墒?,他老人家和百姓一起富國強兵。大王您如果能和百姓分享財物,這不就是施行仁政了嗎?”齊宣王一想,好像光說自己好財,還擋不住孟子,于是又說:“寡人有疾,寡人好色?!蔽疫€有個毛病,我好色,所以我施行不了仁政。孟子回答說:“好啊,好色有什么關系?。考偃鐕跄軌虬炎约汉蒙耐茝V開來,能夠使普天下內無怨女、外無曠夫,您不也能施行仁政嗎?”孟子又聽說齊宣王喜歡音樂,就說:“好好好,如果大王能夠喜歡音樂,那么齊國就有指望了。”孟子的思路是非常獨特的。哪知道齊宣王的回答也很有意思,他說:“寡人非能好先王之樂也,直好世俗之樂耳。”我不是喜歡先王高雅的廟堂音樂,我喜歡的是一般流行的音樂。孟子說:“好啊,國王您只要真正喜愛音樂,先王之樂和現在的流行音樂是一樣的,齊國有救了,齊國有希望了。”齊宣王這一下不明白孟子的意思了。孟子說的是什么呢?“獨樂樂,與人樂樂,孰樂?”就是你一個人享受音樂快樂呢,還是與別的人一起享受音樂快樂呢?齊宣王回答:“不若與人?!蹦钱斎徊蝗绾蛣e人一起快樂啦。孟子又問:“與少樂樂,與眾樂樂,孰樂?”與少數人一起享受音樂快樂,還是與多數人一起享受音樂快樂呢?齊宣王一看,已經被孟子套進去了,只能回答:“不若與眾?!蹦强隙ㄊ歉鄶等艘黄鹂鞓妨?。大家看,孟子是多么會誘導人,多么會說服人??!但是,孟子很無奈,他并沒有能夠說服齊宣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