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論李璟詞

靈谿詞說正續(xù)編 作者:繆鉞,葉嘉瑩 著


論李璟詞

葉嘉瑩

丁香細結引愁長,光景流連自可傷。

縱使《花間》饒旖旎,也應風發(fā)屬南唐。

南唐中主李璟詞傳世甚少,又多有與馮延巳、李煜諸人相混雜互見者。據(jù)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卷二十一所著錄之《南唐二主詞》,則中主李璟詞蓋不過四闋而已。其目次為:《應天長》(一鉤初月臨妝鏡)一首,《望遠行》(玉砌花光錦繡明)一首,以及《浣溪沙》(按此調又作《攤破浣溪沙》,一名《山花子》)二首(手卷真珠上玉鉤、菡萏香銷翠葉殘)。據(jù)陳振孫氏云:“《南唐二主詞》一卷,中主李璟、后主李煜撰。卷首四闋,《應天長》《望遠行》各一,《浣溪沙》二,中主所作,重光嘗書之,墨跡在盱江晁氏,題云‘先皇御制歌詞’,余嘗見之,于麥光紙上作撥鐙書,有晁景迂題字?!标愂现运茖倏尚拧M鯂S校補南詞本《南唐二主詞》之跋尾,以為此南詞本即是《直齋書錄解題》所著錄之宋長沙書肆刊本,亦以此四詞屬之南唐中主李璟。今僅就此四詞觀之,則李璟詞雖不多,卻具有極鮮明之風格特色?,F(xiàn)在先將此四詞抄錄于下,以見其風格之一般面貌:

應天長

一鉤初月臨妝鏡。蟬鬢鳳釵慵不整。重簾靜。層樓迥。惆悵落花風不定。 柳堤芳草徑。夢斷轆轤金井。昨夜更闌酒醒。春愁過卻病。

望遠行

玉砌花光錦繡明。朱扉長日鎮(zhèn)長扃。夜寒不去寢難成。爐香煙冷自亭亭。殘月秣陵砧。不傳消息但傳情。黃金窗下忽然驚。征人歸日二毛生。

攤破浣溪沙二首之一

手卷真珠上玉鉤。依前春恨鎖重樓。風里落花誰是主,思悠悠。 青鳥不傳云外信,丁香空結雨中愁?;厥拙G波三楚暮,接天流。

攤破浣溪沙二首之二

菡萏香銷翠葉殘。西風愁起綠波間。還與韶光共憔悴,不堪看。

細雨夢回雞塞遠,小樓吹徹玉笙寒。多少淚珠無限恨,倚闌干。

從這四首詞來看,我以為李璟詞之最值得注意的一點特色,乃在于其能在寫景、抒情、遣辭、造句之間,自然傳達出來一種感發(fā)的意趣。本來一般而言,所謂寫景、抒情,原是大多數(shù)詞作所共有的內容,然而我卻以為這其間頗有一些精微的差別。即以我們所曾評述過的幾位作家而言,溫庭筠所敘寫的景物情事,如“小山重疊金明滅”“水晶簾里玻璃枕”以及“蟬鬢美人愁絕”“玉容惆悵妝薄”之類,無論其所寫者之為物為人,蓋多屬于客觀之描摹,如此者我以為可以稱之為美感之感知,然而卻并不同于我所說的感發(fā)之意趣;韋莊所敘寫之景物情事,如“記得那年花下,深夜,初識謝娘時”及“夜夜相思更漏殘,傷心明月憑闌干”之類,其所寫者蓋多屬于主觀之感情,如此者我以為可以稱之為情意之感動,然而卻也并不同于我所說的感發(fā)之意趣。至于其間的差別,則我以為感知是屬于官能的觸引,感動是屬于情感的觸動,而感發(fā)則是要在官能的感知及情意的感動以外,更別具一種屬于心靈上的觸引感發(fā)的力量。這種感發(fā)雖然也可以由于對某些景物情事而引起,但卻可以超出于其所敘寫之景物情事之外,而使讀者產(chǎn)生一種難以具言的更為深廣的觸發(fā)與聯(lián)想。如我們以前所曾評述過的詞人中,我以為馮延巳可以說是最為具有此種感發(fā)之意趣的一位作者,如其“誰道閑情拋棄久,每到春來,惆悵還依舊”以及“波搖梅蕊當心白,風入羅衣貼體寒”之類,便都可以于其所敘寫之景物情事以外,使人在心靈間也更有一種幽隱深微的觸動,這也就是我所說的感發(fā)之意趣。至于南唐之后主李煜,則可以說是分別具有感知、感動與感發(fā)三種不同層次之意境的一位作者。如其“晚妝初了明肌雪”及“沉檀輕注些兒個”之類,可以說是屬于官能之感知的作品;“四十年來家國,三千里地山河”之類,可以說是屬于情感之感動的作品;及至其晚期所寫的“春花秋月何時了”及“林花謝了春紅”諸詞,則可以說是由感動進而至于足以引起感發(fā)的作品了。不過我在評述馮延巳及李煜詞之時,卻都未曾提出過“感發(fā)之意趣”一詞,而直到我談到李璟詞時才提出這一說法,那便因為馮延巳詞及李煜詞雖也同具“感發(fā)之意趣”,然而卻與李璟詞所具有的“感發(fā)之意趣”原來又各自有所不同的緣故。比較而言,則馮延巳詞中的感發(fā)之意趣,乃是以沉摯頓挫、伊郁惝恍之情致為特色的,所以顯得極有分量和深度,已經(jīng)由一般的興發(fā)感動進而形成了一種“深美閎約”的“感情之境界”,關于此種境界,我在《從〈人間詞話〉看溫韋馮李四家詞的風格》一文中,于論及馮詞時,已曾有詳細之說明,茲不再贅(該文已收入上海古籍出版社所刊行之《迦陵論詞叢稿》一書中,可以參看)。至于李煜之詞,則原是以真純任縱為其特色的,所以方其有官能之感知時,則以其真純任縱之筆寫其官能之感知,方其有情事之感動時,亦即以其真純任縱之筆寫其情事之感動;至于其所以能自此二層意境更進而寫出第三個層次的“感發(fā)”之意境者,則是因其既經(jīng)歷了破國亡家之極慘痛的變故,于是他便也以其純真任縱之心靈,驀然體悟到而且沉陷于整個人世間的無常之悲慨。所以方能自“林花謝了春紅”直寫到“人生長恨水長東”。在這種由“林花”而過渡到“人生”的聯(lián)想之間,其中無疑的是具有一種強大的感發(fā)之力量的,只不過這種感發(fā)已經(jīng)不再是一般的感發(fā),而是經(jīng)歷了極巨大、極悲慘之特殊事件之后所造成的一種沉哀極痛的悲慨。關于這種悲慨,我在《溫韋馮李四家詞的風格》一文中,于論及李煜詞時,也已曾有詳細之說明,亦不再贅。至于中主李璟之詞,則其所具含的感發(fā)之意蘊既不及馮延巳之郁結深厚,也不及后主李煜之沉著奔放,李璟詞中之感發(fā),只不過是在光景流連之中,以其多情與銳感之心,所偶然體悟到的一種極為自然但卻極具感發(fā)之力的心靈的觸動。就以我們在前面所引錄的李璟的四首小詞而言,即如其《應天長》一首中的“重簾靜,層樓迥,惆悵落花風不定”數(shù)句,所寫的原也不過是尋常的景物情事,然而“重簾靜”卻自然暗示了一種寂寞的情懷,“層樓迥”也自然表現(xiàn)了一種高遠的意境,“惆悵落花風不定”更是自然流露出一種飄零悵惘的哀傷;再如其《望遠行》一首中的“夜寒不去寢難成,爐香煙冷自亭亭”二句,所寫的原也不過是一般的思婦之情而已,然而中主李璟卻能把寒夜無眠的孤寂之感融入當前的景象之中,在“爐香煙冷自亭亭”的敘寫中,使這種孤寂之感平添了無窮引人懷思的遠韻。而且“香煙”已“冷”卻依舊“亭亭”,也足以使人聯(lián)想及于一種不隨形體以俱滅的堅貞的品質。凡此種種,都足以見出李璟詞之富于感發(fā)之意趣,而這二首小詞在李璟詞中實在還并不能說是好詞。至如其《攤破浣溪沙》二首中的一些名句,如“青鳥不傳云外信,丁香空結雨中愁”及“細雨夢回雞塞遠,小樓吹徹玉笙寒”等,其意蘊之豐富當然就更不待言了。世傳中主李璟因讀馮延巳《謁金門》小詞中“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之句,嘗戲延巳曰:“‘吹皺一池春水’干卿何事?”其實“春水”之“吹皺”,其所與詩人相干者,原來就正在于大自然之景物所引起詩人之一種無端的感發(fā),李璟之以此二句戲問延巳,便也正可見到李璟自己對于這種感發(fā)的作用,原來是有一種特別敏感之體認和關心的。馮煦在《唐五代詞選序》中曾稱馮延巳詞為“上翼二主,下啟晏、歐”,其所以尊二主為“上”者,其實只不過是由于舊日封建社會中“君臣”上下之一種名分而已,實則馮延巳長于李璟有十三歲之多,長于李煜更有三十四歲之多。由李璟戲問馮延巳的話來看,則李璟縱使不能說是受有馮延巳之影響,至少他們的風格和意趣也是有著某些相近之處的。而此相近之一點,便正是南唐詞的一個共同的特色,那就是特別富于感發(fā)的力量;不過馮延巳的詞中之感發(fā),過于纏綿盤郁,李煜的詞中之感發(fā)又過于沉痛哀傷,唯有中主李璟詞中之感發(fā)最為自然,如同風行水流,別有超妙之致,而這種“風發(fā)”之情致,實在是詩歌中一種極為難能可貴的品質,這正是何以我在評述了唐五代詞中的溫、韋、馮、李幾個大家之后,對于傳世之詞絕少的中主李璟之詞也終于不忍舍棄,而愿對之一加評介的緣故。

凋殘翠葉意如何,愁見西風起綠波。

便有美人遲暮感,勝人少許不須多。

中主李璟詞之特別富于風發(fā)之致,固已如前一節(jié)之所述,其所以然者,蓋由于中主李璟在抒情寫景之際,最長于在情景之間做交感相生之敘寫,或由景而生情,或融情而入景,故能使其情不虛發(fā),景無空敘。寫美人之寂寞嬌慵,則有重簾之靜,層樓之迥,與夫落花之隨風不定為背景;寫思婦之長夜無眠,則有爐香之煙冷亭亭為映襯;寫遠書不至,則有青鳥云外之喻象;寫雨中之愁思,則有丁香空結之因依。凡此種種,其情景間相互之關系,皆莫不映帶自然,全無絲毫安排造作之意,這實在是李璟詞之最大的長處和特色。而在其僅存的四首詞中,其最為膾炙人口、為歷代論詞之人所共同稱頌者,則莫過于其“菡萏香銷翠葉殘”之一首《攤破浣溪沙》詞。早在馬令之《南唐書·馮延巳傳》中,就曾記述說:“元宗(按:即中主李璟)樂府詞云:‘小樓吹徹玉笙寒’,延巳有‘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之句,皆為警策。元宗嘗戲延巳曰:‘吹皺一池春水’干卿何事?延巳曰:未若陛下‘小樓吹徹玉笙寒’,元宗悅。”又胡仔之《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卷五十九曾引《雪浪齋日記》云:“荊公問山谷云:‘作小詞,曾看李后主詞否?’云:‘曾看?!G公云:‘何處最好?’山谷以‘一江春水向東流’為對。荊公云:‘未若“細雨夢回雞塞遠,小樓吹徹玉笙寒?!?”(按此誤記中主詞為后主詞也?;蛴幸么斯?jié)之記敘,而易“李后主詞”四字為“江南詞”,則可避免此一錯誤,所惜者又非引文之原文矣。)觀此二則之記敘,是皆以此詞下半闋之“細雨夢回”二句為警句也。然而后之論詞者,則對此詞又有不同之意見,如清代陳廷焯在其《白雨齋詞話》中,即曾云:“南唐中宗《山花子》云:‘還與韶光共憔悴,不堪看’,沉之至,郁之至,凄然欲絕?!眲t是以此詞上半闋之末二句為佳。王國維之《人間詞話》又云:“南唐中主詞‘菡萏香銷翠葉殘,西風愁起綠波間’大有‘眾芳蕪穢’‘美人遲暮’之感。乃古今獨賞其‘細雨夢回雞塞遠,小樓吹徹玉笙寒’,故知解人正不易得。”則是以此詞上半闋之起二句為佳。吳梅之《詞學通論》,也曾贊賞此數(shù)句云:“此詞之佳,在于沉郁。夫‘菡萏香銷’‘愁起西風’與‘韶光’無涉也,而在傷心人見之,則夏景繁盛亦易摧殘,與春光同此憔悴耳。故一則曰‘不堪看’,一則曰‘何限恨’,其頓挫空靈處,全在情景融洽,不事雕琢,凄然欲絕。至‘細雨’‘小樓’二語,為‘西風愁起’之點染語,煉辭雖工,非一篇中之至勝處。而世人竟賞此二語,亦可謂不善讀者矣。”則是以此詞之佳處在于沉郁及頓挫空靈。從以上所引的這些評語來看,可見歷代說者雖然皆以此一詞為中主李璟的佳作之代表,然而對于此詞之究以何句為佳,及究以何故為佳,則頗有不同之見解。因此本文在下面便將對此詞之佳處何在一加探討。

首先,我們要對全詞略加析說。本來繆鉞教授與我合撰之《靈谿詞說》一書,原為綜論性質之評述,一般對個別之詞作并不為詳細之解說。關于此一方面,我原有另編撰一本淺近的專門解說作品之書以供參考的計劃?,F(xiàn)在姑借此機會,取李璟之一首《攤破浣溪沙》詞略加解說,以為例證。談到詩歌之評賞,我一向以為主要當以詩歌中所具含之二種要素為衡量之依據(jù):其一是能感之的要素,其二是能寫之的要素。而李璟此詞便是既有深刻精微之感受,復能為完美適當之敘寫的一篇佳作。開端“菡萏香銷翠葉殘”一句,所用的名詞及述語,便已經(jīng)傳達出了一種深微的感受。本來“菡萏”就是“荷花”,也稱“蓮花”,后者較為淺近通俗,而“菡萏”則別有一種莊嚴珍貴之感?!按淙~”也即是“荷葉”,而“翠葉”之“翠”字則既有翠色之意,且又可使人聯(lián)想及于翡翠及翠玉等珍貴之名物,也同樣傳達了一種珍美之感。然后于“菡萏”之下,綴以“香銷”二字,又于“翠葉”之下,綴以一“殘”字,則詩人雖未明白敘寫自己的任何感情,而其對如此珍貴芬芳之生命的消逝摧傷的哀感,便已經(jīng)盡在不言中了。試想如果我們將此一句若改為“荷瓣香銷荷葉殘”,則縱然意義相近,音律盡合,卻必將感受全非矣。所以僅此開端一句看似平淡的敘寫,卻實在早已具備了既能感之又能寫之的詩歌中之二種重要的質素。這正是李璟詞之特別富于感發(fā)力量的主要原因。次句繼之以“西風愁起綠波間”,則是寫此一珍美之生命其所處身的充滿蕭瑟摧傷的環(huán)境。“西風”二字原已代表了秋季的肅殺凄清之感,其下又接以“愁起綠波間”五字,此五字之敘寫足以造成多種不同的聯(lián)想和效果:一則就人而言,則滿眼風波,固足以使人想見其一片動蕩凄涼的景象;再則就花而言,“綠波”原為其托身之所在,而今則綠波風起,當然便更有一種驚心的悲感和惶懼,故曰“愁起”?!俺钇稹闭?,既是愁隨風起,也是風起之堪愁。本來此詞從“菡萏香銷翠葉殘”寫下來,開端七字雖然在遣辭用字之間已經(jīng)足以造成一種感發(fā)的力量,使人引起對珍美之生命的零落凋傷的一種悼惜之情,但事實上其所敘寫的,卻畢竟只是大自然的一種景象而已?!拔黠L”之“起綠波間”,也不過仍是自然界之景象,直到“起”字上加了此一“愁”字,然后花與人始驀然結合于此一“愁”字之中。所以下面的“還與韶光共憔悴,不堪看”,乃正式寫入了人的哀感?!吧毓狻币槐咀鳌叭莨狻?。本來繆鉞教授與我在撰寫此一《詞說》之時,為了篇幅及體例的關系,已曾商定對于諸本異文并不多作考證,只不過取其通行習見之版本用之而已。但此處我卻于“韶光”以外,又提出了“容光”的異文,那便因為一般讀者對于“韶光”二字的理解,頗有一些疑問的緣故。前引吳梅之《詞學通論》,便曾云:“‘菡萏香銷’‘愁起西風’與‘韶光’無涉也。”此蓋由于“韶光”二字一般多解作“春光”之意,此詞所寫之“菡萏香銷”明明是夏末秋初景象,自然便該與春光無涉,所以吳梅在下文才又加以解釋,說:“夏景繁盛,亦易摧殘,與春光同此憔悴耳?!币詾榇司渲谩吧毓狻?,是將夏景之摧殘比之于春光之憔悴。這種解說,雖然也可以講得通,但卻嫌過于迂回曲折;所以有的版本便寫作“容光”?!叭莨狻闭?,人之容光也,是則花之凋傷亦同于人之憔悴,如此當然明白易解,但卻又嫌其過于直率淺露,了無余味。夫中主李璟之詞雖以風致自然見長,但卻決無淺薄率意之病。故私意以為此句仍當以作“韶光”為是,但卻又不必將之拘指為“春光”。本來“韶”字有美好之意,春光是美好的,這正是何以一般都稱春光為“韶光”之故。年青的生命也是美好的,所以一般也稱青春之歲月為“韶光”或“韶華”。此句之“韶光”二字,便正是這種多義泛指之妙用。“韶光”之憔悴,既是美好的景物時節(jié)之憔悴,也是美好的人的年華容色的憔悴。承接前二句“菡萏香銷”“西風愁起”的敘寫,此句之“還與韶光共憔悴”,正是對一切美好的景物和生命之同此憔悴的一個哀傷的總結。既有了這種悲感的認知,所以下面所下的“不堪看”三個字的結語,才有無限深重的悲慨。此詞前半闋從“菡萏香銷”的眼前景物敘寫下來,層層引發(fā),直寫到所有的景物時光與年華生命之同此凋傷憔悴的下場,這種悲感其實與李煜詞《烏夜啼》一首之自“林花謝了春紅”直寫到“人生長恨水長東”的感發(fā)之進行,原來頗有相似之處。不過李煜之筆力奔放,所以乃一直寫到人生長恨之無窮;李璟則筆致蘊藉,所以不僅未曾用什么“人生長恨”的字樣,而且只以“韶光”之“不堪看”作結,如此便隱然又呼應了開端的“菡萏香銷”“西風愁起”的景色之“不堪看”,所以就另有一種含蘊深厚之美,這與李煜之往而不返的筆法是有著明顯的不同的。

現(xiàn)在我們再接下來看此詞之下半闋。過片二句“細雨夢回雞塞遠,小樓吹徹玉笙寒”,對前半闋之呼應蓋正在若斷若續(xù)不即不離之間。前半闋景中雖也有人,但基本上卻是以景物之感發(fā)為主的;下半闋則是寫已被景物所感發(fā)以后的人之情意。我們先看“雞塞”二字,“雞塞”者,雞鹿塞之簡稱也?!稘h書·匈奴傳下》云:“又發(fā)邊郡士馬以千數(shù),送單于出朔方雞鹿塞?!鳖亷煿抛⒃疲骸霸谒贩今翜喛h西北。”因此后之詩人乃多用“雞塞”以代指邊塞遠戍之地。這一點原是沒有疑問的。但此一句卻可以引起幾種不同的理解:有人以為此二句詞乃是一句寫征夫,一句寫思婦。前一句所寫是征夫雨中夢回而恍然于其自身原處于雞塞之遠,至次句之“小樓”才轉回筆來寫思婦之情,此一說也;又有人以為此二句雖同是寫

思婦之情,而前一句乃是思婦代征夫設想之辭,至次句方為思婦自敘之情,此又一說也;更有人以為此二句全是思婦之情,也全是思婦之辭,前句中之雞塞并非實寫,而是思婦夢中所到之地,“細雨夢回”者便正是思婦而非征夫,此再一說也。私意以為此諸說中實以第三說為較勝。蓋此詞就通篇觀之,自開端所寫之“菡萏香銷翠葉殘”而言,其并非邊塞之景物,所顯然可見者也。所以此詞之所寫應全以思婦之情意為主,原該是并無疑問的。開端二句“菡萏香銷翠葉殘,西風愁起綠波間”,寫思婦眼中所見之景色;下二句“還與韶光共憔悴,不堪看”,寫思婦由眼中之景所引起的心中之情,正如《古詩十九首》之所謂“思君令人老,歲月忽已晚”之意,所以乃彌覺此香銷葉殘之景不堪看也。至于下半闋之此二句,則是更進一步來深寫和細寫此思婦的念遠之情?!凹氂陦艋仉u塞遠”者,是思婦在夢中夢見征人,及至夢回之際,則落到長離久別的現(xiàn)實的悲感之中,而征人則遠在雞塞之外。至于夢中之相見,是夢中之思婦遠到雞塞去晤見征人,抑或是雞塞之征人返回家中來晤見思婦,則夢境迷茫,原不可確指,亦不必確指者也。至于“細雨”二字,則雨聲既足以驚夢,而夢回獨處,則雨聲之點滴又更足以增人之孤寒凄寂之情,然則思婦又將何以自遣乎?所以其下乃繼之以“小樓吹徹玉笙寒”也。夫以“小樓”之高迥,“玉笙”之珍美,“吹徹”之深情,而同在一片孤寒寂寞之中,所以必須將此上、下兩句合看,然后方能體會到此“細雨夢回”“玉笙吹徹”之苦想與深悲也。然而此二句情意雖極悲苦,其文字與形象又極為優(yōu)美,只是一種意境的渲染。要直到下一句之“多少淚珠何限恨”,方將前二句所渲染的悲苦之情以極為質直的敘述一瀉而出,正如引滿而發(fā),一箭中的。而一發(fā)之后,卻又戛然而止,把文筆一推,不復再作情語,而只以“倚闌干”三字做了結尾,遂使得前一句之“淚”與“恨”也都更有了一種悠遠含蘊的余味。何況“倚闌干”三字又正可以與前半闋開端數(shù)句寫景之辭遙相呼應,然則“菡萏香銷翠葉殘,西風愁起綠波間”者,豈不即正是此倚闌人之所見乎?像這種搖蕩回環(huán)的敘寫,景語與情語既足以相生,遠筆與近筆又互為映襯,而在其間又沒有絲毫安排造作之意,而只是如風行水流的一任自然,這正是中主李璟之特別富于風發(fā)之遠韻的一個主要原因。最后我還要加以一點說明,就是我在前一節(jié)抄錄李璟的四首詞時,于“多少淚珠”一句中的后三字,原寫的是“無限恨”,而在此一節(jié)評說中,我所用的卻是“何限恨”三字。那實在是因為我在前一節(jié)曾談及李璟傳世之詞,及《南唐二主詞》之版本問題,我所抄錄的便是附有王國維之跋尾的所謂南詞本的《南唐二主詞》(見《海寧王忠慤公遺書四集》中之《唐五代二十一家詞輯》)。王氏原附有??庇洠乙虮疚牟⒎强甲C文字,故對版本之??蔽醇釉斦f。但私意卻以為“何限恨”似較“無限恨”三字為佳?!盁o限恨”只是直說,而“何限恨”則仿佛在問語的口氣中,更增加了一種跌宕感嘆的意態(tài)。這便是我何以在本節(jié)的評說中,于此一句采用了“何限恨”三字的緣故。

以上我們對這一首詞的全篇既然已經(jīng)做了詳細的評說,下面我們便將對這一首詞之究以何句為佳,也略加論析。先從“細雨夢回雞塞遠,小樓吹徹玉笙寒”兩句談起,前人之以此二句為佳者,私意以為其故蓋在于此二句之文辭與形象既極為凝煉優(yōu)美,而且“雞塞”之“遠”與“小樓”之“寒”的對舉,更足以造成一種開合映襯的效果,非常含蓄有致地表現(xiàn)了一種懷人念遠的寂寞深情,我想這可能是此二句之所以被認為好的主要緣故;再談“還與韶光共憔悴,不堪看”兩句詞,陳廷焯之所以獨稱此二句為“沉之至,郁之至,凄然欲絕”者,私意以為其故蓋在于此二句原為前半闋所寫之感發(fā)情意的一個總結,極深沉地寫出了對一切美好之景物及生命之同歸于憔悴的最后的悼嘆,所以使人讀之能產(chǎn)生一種凄然欲絕的沉郁之感,這正是陳廷焯之所以稱此二句為佳的主要緣故;再談“菡萏香銷翠葉殘,西風愁起綠波間”這兩句詞,王國維之所以對此二句特加稱賞者,私意以為其故蓋在于此二句特具一種感染興發(fā)之力,足以引起人一種豐美的感動和聯(lián)想,而其所以然者,則在于此二句詞在用辭造句之間,表現(xiàn)和傳達了作者的一種敏銳而幽微深妙的感受,即如在本文前面所曾提到的“菡萏”“翠葉”諸名詞的珍美之感,“香銷”“葉殘”諸述語的凋傷之痛,“西風”之蕭瑟,“綠波”之搖蕩,“愁起”之悲涼,正是這諸種敘寫所傳達的感發(fā),所以引起了王國維的“眾芳蕪穢”“美人遲暮”的感動和聯(lián)想;至于吳梅對此詞之評語,則是對此詞通篇之結構風神所作的評賞,而并非專指某句為佳。私意以為吳氏之所謂“沉郁”者,蓋以此詞前半闋寫生命之凋傷既極沉痛,后半闋寫念遠之情懷復極深摯,故以沉郁許之,此與陳廷焯之但稱前半闋末二語為沉郁者,意雖相似,而所指之范疇則微有不同。所以吳氏又特舉出“不堪看”與“何限恨”二語為說,正可見吳氏之所謂“沉郁”,蓋兼前半闋與后半闋而言之也。至于吳氏以“頓挫空靈”稱許此詞,則私意以為所謂“空靈”者,蓋指此詞之情景相生感發(fā)自然而言。而所謂“頓挫”者,則指此詞之既有遠筆,復有近筆;既有景語,復有情語;既有自然感發(fā)之處,又有沉郁深摯之處而言者也。總之,諸家評賞此詞之眾說,雖是見仁見智,各有不同,然而卻各都有其所見之一得,原不易輕為軒輊。大抵如就情意之結構及主旨而言,則“細雨夢回”二句實當為全詞之骨干;如就悲慨之沉郁及深摯而言,則自當推前后片兩處結尾之句最為明白有力;至于開端的“菡萏香銷”兩句,則一般而言不過是寫景之辭,原非全篇之重點所在,然而其足以觸動人心之處,卻也就正在其自然無意間所流露的一種感發(fā)之力,反足以引起讀者一種言外之想。當然,此種言外之想,主要也在于有善讀之讀者,能具有此種觸引感發(fā)之資質也。而這種觸引感發(fā),也就是我在詩歌之評賞中,所常常提到的一種生生不已的感發(fā)的力量。這種力量是要在讀者心中真正引發(fā)一種心靈之觸動,既不是理論或教條的衡量和批判,也不是以比興寄托為說的穿鑿和比附。如果從這種感發(fā)來看,則我以為王國維實在是一位最善于從這種感發(fā)有所體悟的讀者。即如其稱此詞開端二句為有“眾芳蕪穢”“美人遲暮”之感,又以“成大事業(yè)、大學問之三種境界”及“憂生”“憂世”之心來說馮延巳、晏殊、歐陽修、柳永及辛棄疾的一些小詞,這就都不僅是對于作品的批評,而是作品中的感發(fā)之生命在讀者心中所可以引起的一種興發(fā)感動的作用。這也正是我在詩歌評論的文字中所常常標舉的詩歌中的一種重要的質素。所以如果從這一點來說,則我個人以為諸家對此詞之贊賞雖然各有所見,難為軒輊,然而若論到善于以感發(fā)讀詞,卻必當推王國維為一位最善于讀詞的人。至于就作者而言,則我以為在五代詞人中,實當推南唐諸家為最富于感發(fā)之力。中主傳世之詞雖少,然而卻能以少許勝人多許,使這一首小詞足以傳誦眾口者,也就正因其富于感發(fā)之力的緣故。至于若就詞的發(fā)展言之,則馮延巳之時代,既更較中主李璟為早,而且能夠開拓詞境,使篇幅極短的小詞,竟得以具含深美閎約的感發(fā)和觸引,而且影響了南唐二主及北宋之晏、歐,則其在詞中的拓展之功,固實有不可忽視者也。而一般論南唐詞者,除了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曾稱其“深美閎約”“堂廡特大”以外,他人都往往只注意二主而忽略馮氏,固知正如王國維所云“解人正不易得”也。因此本文所論雖是以中主李璟之詞為主,然而欲溯南唐詞風之淵源影響,則不能不及于馮氏也。

1983年6月寫于成都
(原載《四川大學學報》1983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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