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縝[54]
鳳簫吟
鎖離愁,連綿無際,來時陌上初熏,繡幃人念遠,暗垂珠露,泣送征輪。[55]長行長在眼,更重重、遠水孤云。但望極樓高,盡日目斷王孫。[56]
消魂,池塘別后,曾行處、綠妒輕裙。[57]恁時攜素手,亂花飛絮里,緩步香茵。朱顏空自改,向年年、芳意長新。遍綠野,嬉游醉眼,莫負青春。
說到詞里面的離愁別恨,我們熟悉的很多與逝水相關(guān),比如李煜的“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時了》)。其實在古代的詩學(xué)傳統(tǒng)之中,愁與春草的關(guān)聯(lián)更早更悠久。《楚辭》的《招隱士》里有“王孫游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的句子,包含名句“野火燒不盡,春風(fēng)吹又生”的白居易那首詩里也寫道:“遠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孫去,萋萋滿別情?!保ā顿x得古原草送別》)我們面前的這首詞,也是“楚辭”離愁和芳草密切相關(guān)的又一個回聲:草在詞的上下兩闋中勾連著實景與情緒,勾連著過往與當(dāng)下,勾連著快樂與憂傷。
緊鎖心頭揮之不去的離愁,如同野外道路旁的春草,連綿無際。我還記得那時春草的清香,因為我們那一刻還廝守一處。然而,我們后來還是分別了,美麗帷幔后邊的你,流著淚,送車馬遠行。我越走越遠,但車馬一直在你的眼中,直到融入遠方的水和天上孤云。從此,你一定倚樓遠望,整日期盼著我的歸來,然而終究只有失望。
自從春草漫生時我們分別,真是令人傷懷。當(dāng)年我們一起走過草地,春草都會嫉妒你輕盈的綠羅裙。那時候,我牽著你的手,春天的亂花飛絮之中,我們一起緩緩走在芬芳的草茵上。隔了那么久的時間,春草依然年年新綠,我們的容顏卻無奈改變了,多么希望我們能再攜手走遍綠原,快樂嬉戲,陶醉春色,別再辜負了我們有限的青春。
[54] 韓縝(1019—1097),字玉汝,開封人,北宋仁宗朝進士,哲宗時為尚書右仆射,以太子太保致仕。
[55] 熏:薰,香氣。征輪:遠行的車。
[56] 王孫:王孫,指遠行的人(典出《楚辭·招隱士》“王孫游兮不歸”),此處謂詞人自己。
[57] 池塘:此處不是實景,而是暗指春草,謝靈運有名句“池塘生春草”(《登池上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