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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美學“意境”說“意義域”之開放性構成及其學理淵源

美的觀點與中國文論 作者:胡曉明 著


中國美學“意境”說“意義域”之開放性構成及其學理淵源

李天道

中國傳統(tǒng)美學具有一種濃重的超驗性與神秘性特征,審美意義域營構追求神氣橫逸、自然率性、似花非花、恍惚朦朧,要求不僅要有詩的精神和性情,而且更要有詩意的抒寫與呈現(xiàn),并最終構成具有詩性內質的“意境”。“意境”意義域的營構必須注重詩性的感悟,注重于與對這種感悟的詩性傳達。如果說西方美學注重的是意義境界的穩(wěn)定性、確定性和邏輯性,那么,中國傳統(tǒng)美學則注重“意境”意義域的空靈性、包容性和模糊性,尤其傾向于“意境”意義域營構的詩意性和開放性,以“意境”構筑的態(tài)勢追求其張力和彈性,追求味象超象、意在言外。當“意境”的超驗性直觀性及其對意在言外的推崇以“意境”構筑的流程呈現(xiàn)時,則傾向于詩意境域呈現(xiàn)的空靈性和精粹性。它以沖淡自然、“象外”之“象”的姿態(tài)向本然“還原”。這就是鐘嶸所說的“文已盡而意有余”。其所追求的是蹈光揖影,摶虛成實,用境域顯現(xiàn)出“在場者”,但其目的是讓此“在場者”不僅指涉它自身,同時還指涉“不在場者”,并因此使之“到場”。因此,可以說,“意境”的構筑流程應該是中國傳統(tǒng)美學所特有的構筑流程和構思流程,應該是對傳統(tǒng)文化所主張的“言不盡意”、“大象無形”、“有無相生”、“大音希聲”與“大美無言”的生動體現(xiàn)。

應該說,中國傳統(tǒng)美學所推崇的“意境”說,明顯地異質于西方美學。這表現(xiàn)在其意義境域的高彈性和其意旨的自由性,以及與對中國傳統(tǒng)美學重意會、重氣韻、重興象,具有極強的人文化和風格化色彩的充分展現(xiàn)。這些特征都必然而當然地吻合于中國傳統(tǒng)美學所使用“超以象外”、“以意為主”的詩性話語,以及其對宇宙自然無限生生之意的象外虛空之域的追求,和“文外之旨”、“言外之意”的熔鑄。中國美學主張“語少意多”、“意外生意”、“得意忘象”、“境生象外”、“境外見境”、“有無相生”、“意在言外”、“言有盡而意無窮”等,受此影響,傳統(tǒng)美學在“意境”的意義域構筑上追求一種內在性、意蘊性、開放性,務使意在言表,涵蓄有余,意之所向,透徹玲瓏,如空中之音,雖有聞而不可仿佛。正由于此,所以德里達認為中國美學思想是“所有邏各斯中心之外所發(fā)展起來的強有力的文明態(tài)勢的明證”?!斑壐魉怪行闹狻保鷦拥乇砻髁藗鹘y(tǒng)美學的“意境”構筑流程的非邏輯形式,以及講求意之所在,信手拈來,頭頭是道,不待思索,得之自然特色。具體說來,則表現(xiàn)在“意境”構筑的高彈性以及其啟迪性、開放性等方面。隨機性、即興性、滑動性可以說是傳統(tǒng)美學“意境”構筑流程的第一個鮮明特征。

傳統(tǒng)美學“意境”的意義域構筑流程常常是隨機性的,具有一種興之所至、隨性而發(fā)的心物、情景、意象互滲性質,因此,“意境”的內涵外延也常常是惟恍惟惚,恍惚不定,是流動的、不確定的,可得而不可見的、發(fā)散式的。例如,在中國傳統(tǒng)美學,作為“意境”意蘊構成的“意義境域”就是生成而不是現(xiàn)成的,“境域”難以名狀,發(fā)生構成于純粹的構成域“道”,可以說,“意義境域”就是一種不確定形式,體現(xiàn)了一種發(fā)散式功能,展示了漢語的流動本性。這其中有自然之境域,有人文之境域,也有詩意之境域,人生境域、原發(fā)境域、生成境域、構成境域、邊緣視域、生存境域、時間視域、語言境域、藝術境域,等等。在中國美學,“意境”一方面具有直觀的原本發(fā)生性和自明性,因為“意境”表征著心物、情景、意象、主客還未分離的、混沌的構成態(tài)勢;而另一方面,“意境”不像一般直觀那樣還受制于直覺的對象,被固著于關注焦點和對象上,而往往要走在“關注”之前。意義境域具有直觀性、生成性、構成性、張力性。中國美學詩性“意境”的境域式生存,一般總是要化入緣發(fā)境域、構成境域和藝術境域的原發(fā)意義域構成之中??v觀整個“意境”的整個意義境域,其中“域”的含義應該就是“境域”,也就是深刻意義域上的“語境”。“域”是構成“意境”的意象系統(tǒng)的單元,“域”與“域”之間具有相互依存相互聯(lián)系但在西方美學理論看來,所謂美學“意境”中這些“域”的橫向依存關系和縱向生成層次關系都是“相當混淆”的,因而也是缺乏邏輯性和體系性的。

傳統(tǒng)美學“意境”構筑流程非常注重再創(chuàng)構中意義境域的建構與生成,即在創(chuàng)構中意義境域往往會在構筑與接受之間互動、生成。因為,在中國傳統(tǒng)美學看來,“意境”的“意義境域”是“與天地共生”的,是在天、地、人三才之間,文本與受者之間,通過其相互作用、互交互動而建構與生成的。其生成與建構過程展示了人的本性不斷完善、豐富的歷程,顯示了人的本質力量的豐富性。即如《周易·系辭上》所云:“物相雜故曰文?!?sup>孔穎達《周易正義》(十三經注疏),中華書局1980年版?!秶Z》也云:“物一無文?!?sup>“境域”是雜多的統(tǒng)一。天、地、人三才之間看,所謂“物相雜”就是“天文、地文、人文”的雜多統(tǒng)一。單一的事物,是不可能構成“意義境域”的。而在《易傳》看來,眾多的事物的最基本構成要素是乾與坤,即天與地,宇宙萬事萬物及其各種屬性,包括陰陽、剛柔、動靜、仁義等等,都是由乾坤天地所構成的。因此,韓康伯解釋說:“乾,陽物也;坤,陰物也?!薄皠側嵯噱e,玄黃錯雜。”《周易·賁卦·彖辭》云:“剛柔交錯,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sup>孔穎達《周易正義》(十三經注疏),中華書局1980年版。就是以天文、地文、人文相互融合、相互交流、相互統(tǒng)一、相互構成的觀點來解釋“意義境域”的發(fā)生構成的?!百S”的本身就是“境域”。所謂賁卦,離下艮上,離代表火,屬柔,艮代表山,屬剛?!拔拿鳌敝浮半x”,“止”指“艮”,所謂“文明以止”也就是“剛柔交錯”??梢?,無論是“天文”,還是“人文”,都是由“剛柔交錯”而相構相成的。天文、地文、人文是相互融合、相互交流、相互統(tǒng)一的,即如天道、地道、人道的相融相合、相交相流、相互統(tǒng)一,都是自然而然、遵從天勢的。漢代王充也曾運用天文、地文、人文是相互融合、相互交流、相互統(tǒng)一、相構相成的觀點來論述人不能無文的。在他看來,“人文”的構成也是自然而然的。他在《論衡·書解》中說:“山無文則為土山,地無毛則為瀉土,人無文則為仆人。土山無麋鹿,瀉土無五谷,人無文德不為圣賢。上天多文而后土多理。二氣協(xié)和,圣賢稟受,法象本類,故多文采?!?sup>正是在這種認識的基礎上,中國傳統(tǒng)美學認為,“意義境域”及其審美意味是生成與建構而成的。并由此而重視審美創(chuàng)作中的“意境”構筑。生成與建構體現(xiàn)了人類文化形式的多樣統(tǒng)一。可以說,正是由于“意境”是建構而成的,所以其意義境域具有多重性與開放性,并表現(xiàn)為一種境域系統(tǒng)。

傳統(tǒng)美學的“意境”構筑確是重意義境域的構成與生成而不重形式,表現(xiàn)出很強的人文性、風格化和詩意化。這些特征包括:

第一,重意會。傳統(tǒng)美學“意境”之意義域構筑流程追求以意逆志,強調意會意合。據(jù)《詩人玉屑》卷六載,王仲寫了首詩其中有這樣一句:“日斜奏罷長揚賦”。王安石看后認為還可以改得更好。他就把它改成“日斜奏賦長揚罷”。后來有人問他為何這樣改,王安石說,“詩家語如此乃健”。如若有人要追問,恐怕就只能“欲辯已忘言”,或者說“詩有可解,不可解,不必解?!?sup>注重意會意合而不重形式結構,給“意境”留下了相當廣闊的再創(chuàng)作空間。

第二,重自然。傳統(tǒng)美學認為“文以氣為主”。這種對文氣及其自然生動的重視,來源于他們對宇宙人生的理解。首先,氣是萬物之源;其次,氣是精神之源;再次,氣是文章和語言之源。所以,當“氣之動物,物之感人,故搖蕩情性”之際,文學家、詩人就要感應宇宙之生氣,充實自己之靈氣,最后使文氣和語氣與這些“氣”相通相應相和從而創(chuàng)造出具有“天人同構”、“體”“性”一如、“興”“趣”相合、“質”與“實”同一、“虛”“白”相生、“意”“境”合一審美特性的雋永之作。

第三,重感悟。傳統(tǒng)美學“意境”之意義域構筑流程習慣于“觀物取象”,使“意境”生動可感,并有所依托。傳統(tǒng)美學更多的是從受者一方出發(fā),在受者和文本中充當橋梁的作用,它往往用極精練、極雋永的語言來點出文本的關鍵,以啟發(fā)受者更準確地體悟文本精微、含蓄的意旨。錢鍾書先生在《讀拉奧孔》中說:“詩詞、筆記里,小說、戲曲里,乃至謠諺和訓詁里,往往無意中三言兩語,說出益人神智的精湛見解,含蓄著很新鮮的藝術理論,值得我們重視和表彰?!?sup>這種用“三言兩語”說出“精湛見解”的方法,就是“意境”之意義域構筑流程。這種傳統(tǒng)“意境”之意義域構筑流程講究言簡意賅,點到為止,看似只言片語,其中卻包含著深厚的審美意蘊,能使人產生豐富的聯(lián)想,并由此獲得人生感悟。

傳統(tǒng)“意境”意義域構筑流程的這種重意會、重自然、重感悟是有其深刻的美學淵源的,其形成要素與文化原點是多元的。就其中重要的思想元素看,應該說,它的形成與傳統(tǒng)哲學“言不盡意”和“立象盡意”說分不開。中國美學有其獨特的思想原點。這個思想原點,使中國美學得以生成并生生不息,枝葉繁茂。而“言不盡意”與“立象盡意”就應該是中國美學的一個獨特的思想原點。應該說,中國美學“意境”說的整體性、直觀性、體悟性、開放性等等特色的形成就與“言不盡意”、“立象盡意”思想原點的作用分不開。

“言不盡意”與“立象盡意”的提出可以追溯到《周易》。據(jù)《系辭上》記載,孔子曾經指出“書不盡言,言不盡意”孔穎達《周易正義》(十三經注疏),中華書局1980年版。又指出:“圣人立象以盡意,設卦以盡情偽,系辭焉以盡其言,變而通之以盡利,鼓之舞之以盡神?!?sup>具體說來,“書不盡言”中所謂的“言”是指語言,“書”是指文字,“書”與“言”互文,指文字、語言,屬于意義域傳達的中介。而“言不盡意”所謂的“意”,則應該是通過中介以表達的意義域,即意蘊、意旨。“言、象”應該是符指,而“意”則是意指。換言之,“書不盡言,言不盡意”,是說語言一類傳播中介并不能使意義域得到周至的表達,從而圣人才采用信息量更加周備、完全的“象”,通過“立象”以“盡意”。“象”應該是“卦象”,是一種全息性的特殊的傳播中介,“圣人設卦觀象”,“彖者言乎象也,爻者言乎變也”。這里的“卦”、“彖”、“爻”,就是“象”。所以,作為為一種特殊的“象”,卦爻辭就比一般的語言文字有更大的包容性和張力,通過其可以更完整的表述“意”,以彌補“書不盡言”的不足,以“盡言”、“盡意”。卦爻辭是優(yōu)于一般文字的“象”,能在“書不盡言”的情況下“盡言”、“盡意”。所以說,“盡意莫若象”。

“言不盡意”這一命題在本質上正是對中國美學“意境”超越性特征的揭示?!耙饩场币饬x域營構追求“立象盡意”,強調其“意”應該“動于中”為真情實意,從胸臆流出,發(fā)自肺腑,為“本真”之言說;同時,其審美境域又是大道之言、本真之言的綻出與呈現(xiàn),“言不盡意”主張達于“微言”“妙象”的本真言說以盡意。這對中國傳統(tǒng)美學“意境”說的形成具有重要意義域。

《易傳》認為,《易》之為書就是圣人觀物取象而“立象盡意”的生動體現(xiàn):“古者包犧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于天,俯則觀法于地,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物之情?!?sup>孔穎達《周易正義》(十三經注疏),中華書局1980年版。“是故《易》者,象也;象也者,像也。彖者,材也;爻也者,效天下之動者也?!?sup>俯仰之間,“觀象”、“觀法”、觀天地之文,遠取近收,“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類萬物之情”。也就是說,《易》是“象”,“卦”都用六爻的陰陽交錯,“立象盡意”,來符指天下的運動變化,以意指天地萬物和人類社會一切變化與溝通天地人。應該說,“言不盡意”說一方面揭示了作為形而下的“言說”與作為形而上的意義域間的距離與分隔;另一方面,也揭示了二者間的密切聯(lián)系,即“言說”是通向“意義域”的橋梁,“言說”是“意義域”呈現(xiàn)的中介。沒有“言說”,就不能達到對“意義域”的把握,同時,不通過“言說”,“意義域”亦不能得以呈現(xiàn)。

在“言不盡意”提出之前,作為道家美學的首要人物,老子曾經指出:“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sup>可以用言語表述的,就不是永恒的“道”?!翱傻馈笔侵缚梢杂醚哉Z表述??梢杂妹Q界定的,就不是恒久的“名”。“道”是生成宇宙萬物的原初域,無法用言語表述。老子又指出:“知者不言,言者不知?!?sup>“故?!疅o’,欲以觀其妙;?!小杂^其徼?!?sup>莊子也曾經指出:“可以言論者,物之粗也;可以意致者,物之精也;言之所不能論,意之所不能察致者,不期精粗焉?!?sup>又指出:“筌者所以在魚,得魚而忘筌;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sup>筌、蹄、言皆為工具,其目的還是魚、兔、意,只要領會了精神實質,那么這些工具都可以忘掉了。忘言之人就是指已得到和領會精神實質的人,因而與忘言之人言,是不言之言。“道”不可“道”,只可意指?!把浴狈浮暗馈保坏┻_到了目的,就該忘掉。這里,莊子以魚、兔喻意,以筌、蹄喻言。強調得魚得兔是目的,筌、蹄只是達到目的的手段,形象地說明了“得意忘言”的合理性。在《天地篇》中,莊子曾經講述過一個寓言:“黃帝游乎赤水之北,登乎昆侖之丘而南望,還歸,遺其玄珠。使知索之而不得,使離朱索之而不得,使喫詬索之而不得也。乃使象罔,象罔得之。黃帝曰:‘異哉!象罔乃可以得之乎!’”黃帝到昆侖山游玩,回來后發(fā)現(xiàn)把象征“道”的“玄珠”給丟了。于是,派象征“理智”的“智”去尋找,沒有得到;又派當時視力最好的“離朱”去尋找,也沒有得到;再派善于言辯的“契詬”去尋找,還是沒有找到;最后派“象罔”去尋找,終于找回了“玄珠”。所謂“象罔”,呂惠卿解釋說:“象則非無,罔則非有,不皦不昧,玄珠之所以得也。”(《莊子義》)郭嵩燾解釋說:“象罔者若有形若無形,故眸而得之。即形求之不得,去形求之亦不得也?!?sup>對此,宗白華解釋說:“非無非有,不皦不昧,這正是藝術形相的象征作用。象是境相,罔是虛幻,藝術家創(chuàng)造虛幻的境相以象征宇宙人生的真際?!?sup>可見,所謂“象罔”,就是外在的象與內在的意的融通合一,是“境相”與“虛幻”、有形與無形,實與虛內在的融合,為藝術家所創(chuàng)建的為“象征宇宙人生的真際”的“虛幻的境相”,因此,呈現(xiàn)為“非無非有,不皦不昧”,空靜虛茫、靈淡無垠。顯然,這應該就是“意境”意義域的一種審美特色。

老莊之后,魏晉時期的庾闡在其《蓍龜論》中說:“是以象以求妙,妙得而忘象;蓍以求神,神窮而蓍廢?!憋底鳌堆圆槐M意論》,殷融作《象不盡意論》都對“言不盡意”說進行了進一步的闡發(fā)。玄學家王弼在《周易略例·明象》中則推崇“得意在忘象,得象在忘言”;嵇康在《聲無哀樂論》中也主張“得意忘言”,說:“吾謂能反三隅者,得意而忘言?!彼凇度钏米诒分姓f:“先生承命之美,希達節(jié)之度,得意忘言,尋妙于萬物之始;窮理盡性,研幾乎幽明之極。”郭象在《莊子·則陽注》中則指出:“不能忘言而存意,則不足?!?sup>又在《天道注》中指出:“得彼情,忘言遺書者也?!边@些言論都認為“言”的目的在于“得意”,要“得意”就必須“忘言”,推崇超以言外、難以言表的言外之意、文外之旨。

“象”表征著萬物自然的生命運動,來自圣人對宇宙萬物的宏觀體味,并在道家的哲學體系中成為溝通“道”、“物”、“氣”、“意”、“言”的重要的中間環(huán)節(jié)。

“象”的虛空超無,對“象”的意象而非言語的符號指涉功能作出了種種描述和規(guī)定。以“大象”來表征“道”,以體現(xiàn)“道”的虛空無名之狀。作為生命本原的“道”而言,“道”化育自然萬物,并且作為生命的核心存在于自然萬物的底蘊;虛空是形象的延續(xù),是境界的擴展,言有盡而意無窮,自然萬物可見、可聽、可觸,所以說有“狀”、有“物”;而作為自然萬物生命本原的“道”則不可見、不可聽、不可觸,所以說“無狀”、“無物”。然而這里所謂的“無”又不是真的什么也沒有,而只是“無序”、“無形”,“是謂惚恍”,是“夷”、“?!?、“微”。也就是說,“道”實際上存在著,只是幽而不顯,混而為一??梢哉f,無狀之狀,無物之象、混而為一,也就是“道”?!暗馈敝茉烟?,遍及萬物,于無形狀之中而能造一切形狀,于無物象之中而能化一切物象,有無不定,是謂惚恍。宇宙萬物的生命本原是“道”,這種“道”是不可言傳只可意會的。換言之,即“無物之象”、“大音”、“大象”之類都是美的生命本原“道”的呈現(xiàn),因此無論用什么具體的言辭聲音都不能把它傳達出來;或者反過來說,一旦訴諸任何具體的言辭聲音,它就不再是“道”本身了,因而也就不是“大音”與“大象”的“知者”?!暗馈背尸F(xiàn)為“物”與“象”,表征為無形無狀,惟恍惟忽,同時在恍忽無形之中又有“象”有“物”。應該說,這種若有若無之“象”,對作為宇宙萬物構成之本源的“道”的存在作了極其精微的闡發(fā)。這種構成是非言語能表達的,只能憑借意象,存在于人的意象感悟和體驗中。中國美學提出了有關審美創(chuàng)造和再創(chuàng)造中的一系列范疇,如“虛”、“實”、“有”、“無”、“妙”、“味”、“玄鑒”等。其中,“虛”、“無”、“妙”、“味”、“玄鑒”等具有形而上超言語意義域的范疇對傳統(tǒng)文藝美學思想的建構尤為重要。特別是“無味”之“味”的提出,以“味無味”言“大象”之“象”的審美境域流程的確定,深刻地影響著中國傳統(tǒng)美學“意境”構筑流程的生成。因為,中國傳統(tǒng)美學的“意境”之意義域構筑,在本質上就是一種味象超象、形而上超經驗的文本審美意味的生成與構成。

老子以后,莊子繼承并發(fā)展了老子的“大象無形”的“象”說思想。莊子美學對現(xiàn)時存在的把握,無時無刻不保持著一種“象”的體驗的完整性。在老子“大象無形”的“象”說思想上,莊子又進一步提出“大美無言”說和“至美”、“全美”,提倡“無言而心悅”。同時,莊子承繼了老子有關“道”、“氣”、“象”的思想,執(zhí)“象”而言“道”,“道”是生命之原初域,“氣”是生命之活力,象是生命的呈現(xiàn)境域,“道”、“氣”、“象”三者相融相通、相依相存。“象”為萬物生成中永恒之超絕符號,這種生命的符號能成為萬物創(chuàng)造之原型,是一種特殊的符號,其最大的特點就是突出的符指意義,“象”是自足、全息、無待、超關系的。其構成是生生不息的,為一種生生而化生化合不已的生命境域。不過,相對于老子,莊子所說,更是以“虛”、“無”來突出境域的不可名狀。他說:“視乎冥冥,聽乎無聲。冥冥之中,獨見曉焉;無聲之中,獨聞和焉?!?sup>(《天地》)這就是說,“道”視而無形,聽而無聲,但無形無聲中又見明朗之象,又聞至和之音,這便是“道”的呈現(xiàn)和顯現(xiàn),所謂“視”“冥冥”、“聽”“無聲”、“獨見”、“獨聞”乃是對這種生命境域和審美意味的體驗和感悟。莊子曾經講老聃游心于“道”,“心困焉而不能知,口辟焉而不能言”(《田子方》),但其內心體驗卻能再現(xiàn)翱游天道的景象,從而得“至美至樂”,達成“至人”的境域。顯然,這一故事亦表現(xiàn)了“道”意義域的多樣性和豐富性,只有借助虛空,才能發(fā)揮想象,以“道”的虛空,變有限為無限,境域高簡,意象幽邃,空間曠大,發(fā)人深思,以呈現(xiàn)深刻的人生體驗,和實現(xiàn)人生境域的營構。莊子這種對“道”的描述和規(guī)定,與其《莊子·天道》篇中所說的“書不過語,語有貴也。語之有貴者意也,意有所隨。意之所隨者不可言傳也”的思想是相互一致的,上承老子“道”論,下啟魏晉玄學以“無”原初域體的對“道”的義理發(fā)揮,并直接引發(fā)中國傳統(tǒng)美學的“意境”說追求“象外之意”、“象外之象”,同時,由此而構成其賴以形成的學理淵源。

道家美學提出的“大象無形”和“大美無言”也應該是中國傳統(tǒng)美學“意境”意義境域構筑及其特色形成的思想原點之一。老子闡釋“道”云:“大音希聲,大象無形?!?sup>他指出,“大音”若“無聲”,“大象”若“無形”,即最美的聲音聽起來是沒有聲響的,最美的形象是看不見行跡的。應該說,這里所謂的“大”,就是“美”。也就是說,至美的樂音、至美的形象已經到了和自然融為一體的境界,反倒給人以無音、無形的感覺?!按笠簟?、“大象”至少有一個符指它們的符號,才能意指其“大”,所以說,言“境”不離“象”,但其重點又在“象外之象”。即在“意境”所構成的“象外”虛空中揭示宇宙自然的生命意味。因此,可以說,老子的“大象無形”說也為“意境”構筑追求“象”外虛空、非言味象,追求“景外意”與“意外妙”奠定了哲理基礎。

同時,老子以“無”來指稱“道”的思想也影響及“意境”說。應該說,藝術“意境”既有又無、既實又虛,有中見無、無中見有,實中見虛、虛中見實的開放性特征就與老子“有無相生”思想的作用分不開。老子說:“天下萬物生于有,有生于無?!?sup>又說:“常無,欲以觀其妙?!?sup>這里所謂的“妙”,體現(xiàn)著“道”的永恒與無限。只有達到“無”的境界,才能“觀其妙”。可見,這里的“無”就表現(xiàn)出一種開放性。在老子看來,一方面,“道”是無形、無聲、“視之不見”、“聽之不聞”、“博之不得”的。另一方面,“道”又“惚兮恍兮,其中有象?;匈忏辟猓渲杏形铩?sup>。“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道”中有“有象”、“有物”、“有精”、“有信”。也就是說,“道”既實又虛、既有又無、既形上又形下、既在場又不在場、永恒而不可限定,“道”的呈現(xiàn)為“無狀之狀,無物之象”,所以,“道生萬物”,具體說來,則“萬物生于有,有生于無”。老子以“無”來指稱“道”,是因為它并不是人的感官所能把握的。然而這個幽隱無形的“道”又潛藏著巨大的力量,蘊含著無限之“有”。“道”既是“有”,也是“無”:“故有無相生”(二章)。就老子而言,“有”與“無”是在“道”中統(tǒng)一的?!暗馈敝壈l(fā)構成是有其自身的規(guī)定的,是“有”到“無”,“無”中生“有”。應該說,老子“有”、“無”一體之“道”的一個重要特征是“虛實”的統(tǒng)一。老子云:“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無為,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故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sup>(一章)一方面,“道”作為“天地之始”是“無”,它無形無象,“微妙玄通,深不可識”(十五章)。所謂“大象無形”、“無狀之狀,無物之象”(十四章),就是對“道”的這一特征的具體說明。另一方面,“道”作為“萬物之母”是產生有形萬物的本體和根源。就此來說,“道”又是“有”。所謂“道之為物,……其中有象;……其中有物;……其中有精”(二十一章),就是對“道”的這一特征的具體說明。在無形的“道”中包孕著豐富無窮的有體有象的形形物物,“道”不是絕對虛無的存在,“道”是有無的統(tǒng)一、虛實的結合。老子認為,有無虛實諸因素之間又存在著一種相互依存、相互利用的辯證機制。老子云:“有無相生,難易相成。”(二章)“實”、“有”離不開“虛”、“無”,對立因素的相互依賴和作用,是“道”發(fā)揮作用的真正奧秘。老子云:“三十幅共一轂,當其無,有車之用。埏埴以為器,當其無,有器之用。鑿戶牖以為室,當其無,有室之用。故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sup>(十一章)車輪、盆子、房屋等物之“用”,在于中間的“空無”。事物的作用在于有與無的統(tǒng)一,不可只有“有”而無“無”;而“無”也必須有賴于“有”而存在。在老子看來,有無虛實的統(tǒng)一是宇宙萬物化生運行發(fā)揮作用的根本。這種思想完全適用于藝術,并揭示了藝術創(chuàng)作的基本方法和藝術作品的基本特征。受“道”論的影響,中國傳統(tǒng)美學認為,“蓋理之微者,非物象之所舉也”。這就是說,藝術所要呈現(xiàn)的事物的精微玄妙之處,只能通過意會,不能言傳。語言的表達功能是有限的,而事物的精義則是沒有窮盡的,難以言傳的,它為受者所開放。因此,對于創(chuàng)作,“有無相生”、“虛實結合”、“課虛無以責有,叩寂寞而求音”、“規(guī)矩虛位,刻鏤無形”是一種極為重要的方法。這一方法要求作家創(chuàng)作時不對對象的外在形貌進行細膩精確的摹寫,而是選取最突出的特征,以精煉的語言,簡潔的線條,進行典型的勾勒概括,在組合意象時,故意取出一些聯(lián)系環(huán)節(jié),使作品在整體上呈現(xiàn)出一些虛空,從而使作品顯得更富于空間性、容涵性和內容的豐富性。

“大象無形”、“虛實結合”、“有無相生”也是“意境”的基本特征。絕對“空無”無法構成“意境”,而毫無“空無”境域的“厚、重、實、有”也不為“意境”所接受??侦`、雋永、深厚、蘊藉的藝術“意境”無不是“有無虛實”意義域的有機結合,無不體現(xiàn)著“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和“無味”之“味”乃“致味”的相生相成、相化相合關系?!暗馈币浴盁o”與“虛”相生相存而見其生命“奧妙”。在藝術中,正是虛處空白才為受者留下了廣闊的“體味”境域,從而引發(fā)其生發(fā)出渺遠無限的聯(lián)想和情思,進而獲得豐富的審美享受。中國古代藝術家之所以特別鐘愛“意在言外”、“韻外之旨”,鄙棄“言盡意盡”、“一覽無余”;崇尚“清空”、“空靈”與“韻味”,厭惡“質實”、“板滯”與“淡而寡味”,其主要原因即在于此?!疤搶嵔Y合”是中國古代美學“意境”構筑思想的一貫主張。鐘嶸論詩歌美學,提倡詩歌創(chuàng)作應該追求虛實相生,應該具有“文已盡而意有余”的審美境域。姜夔論書法美學,則主張書法“疏密停勻為佳”(《續(xù)書譜·疏密》)。所謂“疏密停勻”,就是實中有虛、虛中有實、弛張啟闔、兩得其宜。董其昌論繪畫美學,要求繪畫創(chuàng)作必須“實虛互用”(《畫禪室隨筆》卷二《畫訣》)。而“虛實結合”“意境”構筑思想的哲學基礎和最初源頭,是老子的“有無”相生相成與“無中生有”說。

同時,“意境”意義境域的呈現(xiàn),必須通過受者的接受,由此,始充分體現(xiàn)“意境”構成的開放性。從對“意境”的審美接受而言,所謂“意境”,事實上是一系列可能性的存在,是一個期待審美再創(chuàng)造的開放系統(tǒng)。它等待著受者調動自身的審美想象力和全部情感,去想象、補充、認同。因此,可以說“意境”創(chuàng)構于創(chuàng)作主體,而最終完成于受者的想象認同之中。并且,從某種意義域上看,“意境”實質上是源于作品而實現(xiàn)于受者的想象再創(chuàng)造中的一種審美境界。它需要受者將自己的情感意緒移入,并與之打成一片,融為一體,以深刻體會其中所包容的審美意蘊,并在此基礎上展開審美想象,來體驗自己心中那些尚未形成、難以言喻的經驗和情感。故可以說,受者對作品“意境”狀態(tài)的直接感知是“意境”實現(xiàn)的開始,而受者對“意境”狀態(tài)的審美想象則是“意境”實現(xiàn)的進行,受者對“意境”狀態(tài)的積極參與,才是“意境”實現(xiàn)的完成。

“意境”意義境域實現(xiàn)中的這種開放性指向無限與永恒。費漢源認為山水畫有三遠:高遠、平遠、深遠。又說:“深遠最難,要使人望之,莫窮其際,不知為幾千萬重?!保ā渡剿嬍健罚├钊杖A則認為畫有三次第:“一曰身之所容。凡置身處,非邃密,即曠朗,水邊林下,多景所湊處是也。二曰目之所矚?;蚱鎰?,或渺迷,泉落云生,帆移鳥去是也。三曰意之所游。目力雖窮,而情脈不斷處是也?!保ā蹲咸臆庪s綴》)“不知為幾千萬重”與“目力雖窮情脈不斷”正好形象地表現(xiàn)了藝術“意境”開放性的無限性。

總之,可以看出,“意境”意義境域的“深遠”、“情脈不斷處”和需要“妙解心悟”正是建立于“大象無形”、“有無相生”的思想作用之上。因此,“意境”永遠指向受者,向受者開放。其“意義域”生成流中總是留有極大的空白,包括對“意境”的描述,期待著受者去追索、咀嚼、玩味,并給以進一步的聯(lián)想、充實。

(四川師范大學文學院)

  1. 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08BZX068)
  2. 鐘嶸著,陳延杰注《詩品注》,人民文學出版社1958年版。
  3. 轉引自盛寧《道與邏各斯的對話》,《讀書》,1993年11期。
  4. [唐]李鼎祚撰《周易集解》(北京圖書館古籍珍本叢刊本),書目文獻出版社1989年版。
  5. 左丘明《國語》,中州古籍出版社2010年版。
  6. [唐]李鼎祚撰《周易集解》(北京圖書館古籍珍本叢刊本),書目文獻出版社1989年版。
  7. 王充《論衡》,上海人民出版社1974年版。
  8. 高亨《老子注譯》,河南人民出版社1977年版。
  9. 郭慶藩《莊子集釋》,中華書局1978年版。
  10. 鐘嶸著,陳延杰注《詩品注》,人民文學出版社1958年版。
  11. 宗白華《美學散步》,上海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第71—72頁。
  12. [唐]李鼎祚撰《周易集解》(北京圖書館古籍珍本叢刊本),書目文獻出版社1989年版。
  13. [唐]李鼎祚撰《周易集解》(北京圖書館古籍珍本叢刊本),書目文獻出版社1989年版。
  14. [唐]李鼎祚撰《周易集解》(北京圖書館古籍珍本叢刊本),書目文獻出版社1989年版。
  15. [唐]李鼎祚撰《周易集解》(北京圖書館古籍珍本叢刊本),書目文獻出版社1989年版。
  16. 高亨《老子注譯》,河南人民出版社1977年版。
  17. [唐]李鼎祚撰《周易集解》(北京圖書館古籍珍本叢刊本),書目文獻出版社1989年版。
  18. [唐]李鼎祚撰《周易集解》(北京圖書館古籍珍本叢刊本),書目文獻出版社1989年版。
  19. 郭慶藩《莊子集釋》,中華書局1978年版。
  20. 郭慶藩《莊子集釋》,中華書局1978年版。
  21. 郭慶藩《莊子集釋》,中華書局1978年版。
  22. 郭慶藩《莊子集釋》,中華書局1978年版。
  23. 郭慶藩《莊子集釋》,中華書局1978年版。
  24. 宗白華《美學散步》,上海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第71—72頁。
  25. 郭慶藩《莊子集釋》,中華書局1978年版。
  26. 郭慶藩《莊子集釋》,中華書局1978年版。
  27. 郭慶藩《莊子集釋》,中華書局1978年版。
  28. 郭慶藩《莊子集釋》,中華書局1978年版。
  29. 高亨《老子注譯》,河南人民出版社1977年版。
  30. 高亨《老子注譯》,河南人民出版社1977年版。
  31. 高亨《老子注譯》,河南人民出版社1977年版。
  32. 高亨《老子注譯》,河南人民出版社1977年版。
  33. 高亨《老子注譯》,河南人民出版社1977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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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5. 高亨《老子注譯》,河南人民出版社1977年版。
  36. 高亨《老子注譯》,河南人民出版社1977年版。
  37. 高亨《老子注譯》,河南人民出版社1977年版。
  38. 高亨《老子注譯》,河南人民出版社1977年版。
  39. 高亨《老子注譯》,河南人民出版社1977年版。
  40. 高亨《老子注譯》,河南人民出版社1977年版。
  41. 高亨《老子注譯》,河南人民出版社1977年版。
  42. 陳壽撰,裴松之注《三國志注》,中華書局2005年版。見《魏書》卷十《荀彧傳》,裴松之注引何劭《荀粲傳》。
  43. 高亨《老子注譯》,河南人民出版社1977年版。
  44. 鐘嶸著,陳延杰注《詩品注》,人民文學出版社1958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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