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時間是草叢深處貼著地面蜿蜒的蛇,你沿它的軌跡回溯過去,便能摸索到冰冷黏滑蛇皮下一寸一寸的骨骼……你會看見被送進病院的前一個夏天里,我曾與他們說,我受不了,我想休學。
我應該說了不止一次。起初他們只當是一時沖動的負氣之語,別說年輕人,七老八十的人也會有的——當不得真,作不得數(shù)。我的聲音不過是空氣中一段無意義之波動,在發(fā)生的瞬間就注定隨風而逝,與一片顫抖的樹葉,一只飛鳥拍動的翅膀沒有任何不同。又像是一?;覊m,落在皮膚上,毫無分量,不用管它也會自行消除??筛袅硕嗳?,無意間再看,卻發(fā)現(xiàn)那一點黑色還清晰存在——這才想到要伸手擦拭,動作卻仍是漫不經(jīng)心的。擦一下,沒有用。再擦一下,還是沒有用。原來不是灰塵,而是一粒黑痣:根植肌膚之中。
有的黑痣生來就是罪孽,它們是隱疾的刺探,悄無聲息地發(fā)生癌變,不知不覺就掌控了生殺大權??赡墙K究也只是極少數(shù)的痣……我的父母看見了,也感到不祥了,卻仍出于種種原因,不愿意承認那是嚴重的。他們盡可能不去注意它日益擴大的面積,逐漸凹凸詭異起來的輪廓,如從前的很多次那樣,他們寧愿相信都是一時的風浪——忍耐,堅持,死磕到底,就一定都會過去的。
父親也曾開解我:你要堅強,沒有什么事是過不去的,想開一點,忍一忍就好了。多少年來一直如此慣用的,如長官擺出民主姿勢慰問新兵的腔調……再熟悉不過?;蛟S后來他自己也漸漸說膩,漸漸疲倦,甚至漸漸……不信服。電話里的我但凡露出一星半點蛛絲馬跡,他就立刻有靈敏回應:
“你還有什么事嗎?沒什么事了吧?沒事我掛了。再見!”
那么輕快的,詼諧的,響亮的,迅捷流暢的語調。仿佛平原上疾馳的火車,雷厲風行,一路順遂,絕無必要也無可能為路邊招手等車的旅人停留——倒是那招手的人荒謬。旅人回過神來,空蕩蕩鐵軌上只殘留汽笛的余音。我回過神來,汽笛聲則變作短促忙音占據(jù)聽筒,至于滾燙淚水,則不知何時流了一臉,胸前衣服化作半透明粘住皮膚,緊緊濕透。
到最后他不再給我電話,我的留言沒有回復,若主動打電話回去,再未被接通過。
其實也知道他為什么要這樣做。不光是人類,任何生物,在無計可施,無力回天之際,除了坐以待斃,也就只能閉上眼不去看。說是不愿意,其實仍是不能夠……這兩者之間的界限太過模糊。若是力所能及,若有萬全之策,誰不愿大顯神通呢?誰不愿廣布恩德呢?小時候聽故事,就明白這樣的道理——滿天神佛不是因為慈悲才得眾人景仰,而是因為他們無雙的法力,乃為一切凡人所不能。
他太想在我面前扮演一個全能的父親了。除了我,他也有他的尊嚴、感情、行事方式,需要去維護。你不能說他不愿,他或許只是不能夠。
而母親……我與母親沒有什么可說的。
她只會朝我尖叫:“你發(fā)什么失心瘋?有病是不是?在這里裝瘋賣傻!”
又恨道:“我看你是忘了當年外公家后面住的那神經(jīng)病了罷?放著好好的大學不讀,非要自己去惹是生非,鬼迷心竅,成了瘋子樣子!你要像他一樣么?你也神經(jīng)病么?”
可我后來真正得了病,她又不愿意承認了。“哪敢跟你外公外婆講?就說是你心臟有問題?!彼J為自己做了一件非常周全、機敏、妥帖的事,因而露出非常識大體的神態(tài)來,那眼角眉梢俱在暗示:快崇拜我??旄屑の?。
是我給她添了麻煩。我讓她受盡了委屈。她是天下最可憐最命苦最不被理解的人……是,我的母親,她一向是這樣堅定不移地認為的。也正因此,我身上并不存在真正與她對等的話語權。我們之間縱使關系惡劣,真正發(fā)生的激烈碰撞也并不多。沒記錯的話,上一次還是高中時候,因文理科分班而起的爭執(zhí)——沒有懸念,自然是以我的反抗失敗而告終。那時候我不敢看她。而這一次,她卻要我看著她的臉。“你看著我!”她尖叫,“抬起你的頭來看看!你要我怎么說才聽?你還沒折磨夠我,是不是?!”
那是我第一次真真正正直視她的臉——一張因怒火中燒而扭曲的臉。瞪得巨大欲裂的雙眼里到處都是眼白,仿佛兩扇因竭力擴張而猙獰慘白的鏡子,深知深信我的弱點,更竭盡全力要把它們徹底映照出來,投射至鋪天蓋地,叫所有人都好來看一看真理是掌握在她這邊的。一對眼球因此懸空,哪里都不挨邊,也成了填滿暴烈炸藥的炮彈,鼓脹,突起,呼之欲出,隨時要向我發(fā)射。她的唾沫橫飛,臉上已衰老下垂的肌肉融化,撕扯,每一條紋理都刻印出深惡痛絕的走向。仿佛面對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攤不能更深險濃稠的爛泥,散發(fā)惡臭,簡直是根本不配存在于這個世上的。
怎么可以如此憎恨?怎么可以如此丑陋?如此的面目全非,叫我也忍不住懷疑自己是何等骯臟邪惡。這些年來她無數(shù)次痛罵我,冷嘲熱諷,無所不用其極地羞辱我,我從未敢抬頭看一眼她的臉……從來沒有。我被認定是弱小的、罪過的、如螻蟻一般的。她無論對我做什么都可以,而我除了低頭順從,絕無絲毫可與她直面的資格。
可這一刻,她逼著我直視她。她變形的臉只叫我想起一樣我從未見過的東西:惡魔。后來每次想到她,最先浮現(xiàn)的就是這張臉。夜來為夢魘所困,整個城市淪陷于天雷地火,天色血紅,大地漆黑。不明暗流在地表緩慢濃稠流動,也許是熔巖,也許是泥沼,鋼筋水泥的廢墟骨架熊熊燃燒。我在空中疾跑,躲閃,背后成群追殺者有骷髏形狀,身披黑袍,持巨幅厚重滾燙鐵門急欲將我關押降服。稍一回頭,就見重磅玄鐵劈面壓下,撲倒,掀起灼熱氣流。我看見他們也長著同一張類似惡魔的臉。
一夜夜的夢。一夜夜的夢。
我該習慣了,對這樣的辱罵、鄙薄、憎恨,我早該習慣了的。多少年來,只要她心情不好,或看我不順眼,就有一頓罵。當然她自己不認為那是罵人,只是與我講道理——“這都是為你好,哪里是罵你?”——想必如今也是一樣的。
可確實是啊,我想了這么多年,都覺得是。千奇百怪的臟話與形容詞,怪胎、蛆蟲、人渣、豬狗不如……配合她冷冰冰戳在我太陽穴上的手指,還有刀片一樣的聲音。她的聲音倒是一直沒變,從那時候就有種凄厲的穿透力,是像張愛玲說的,薄薄的刀片,卻很迅猛地刮在人身上。
若這不算是罵,那什么樣的才算呢?我是不懂的。
倒是真的從不打我——覺得這樣有失體面。她是,至少曾經(jīng)是書香世家的千金小姐,不值得為渣滓臟了自己的手??晌覍幵副凰颉娴?,若只是劈頭給我?guī)装驼?,相比之下我或許更感激。
那一年我十七歲,升大三,除了一場痛罵與接下來數(shù)日里泛泛的互相找茬爭吵,我的父母沒有給我更多。我沒有錢,沒有經(jīng)得起他們輪番詰問的計劃,也沒有破釜沉舟背水一戰(zhàn)的勇氣。像所有不成熟的革命黨人一樣,喊過口號,沒有群眾基礎,在倉促的自我高潮中速速投降,一場根本無須宣告的失敗。勝利者們理所當然,或許又略帶忐忑。他們維持著鎮(zhèn)定森嚴的表情,目送我拿起行李,回到一切井然有序推進的實習隊伍,踏入茫茫深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