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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1895,成都教案

楓落華西壩 作者:譚楷


第二章 1895,成都教案

采訪手記

受訪者:喬治(George C.Hartwell),何忠義的孫子。


2016年6月19日,時值傍晚,才接到喬治的電話,說晚上有空閑,可以接受采訪??纯幢?,已經八點過,從司家堡到密西沙加有一個多小時車程。也就是說,大約十點鐘可以趕到喬治家中。

1891年9月,年過半百的赫斐秋率領年輕的何忠義夫婦、啟爾德夫婦、史蒂文森和護士布朗,經過約一萬八千公里的長途跋涉,終于于1892年5月來到成都。1892年11月3日,他們建立了成都第一家西醫(yī)診所,這也為“成都教案”埋下了伏筆。

喬治是何忠義的孫子。我希望通過喬治保存的祖上遺物或轉述他所聽到的爺爺講的故事,尋覓最早踏上四川土地的那些加拿大醫(yī)學傳教士的足跡。

越野車一路向西,在高速公路上疾馳。替我開車的留學生小宇,讓我欣賞車窗外的火燒云。

金晃晃的夕陽一滑入西邊,便縱火點燃了層層云朵。開始只燃起了耀眼的金邊,金邊很快吞噬了云朵,騰起團團紅光。更多的云朵涌來,像要把一場火災壓滅,沒料到,火勢迅速擴大,一會兒便把半壁天穹燒得通紅。我們的車,朝著那一片“沖天大火”開去。

火燒云很有象征意義。因為在1895年,也是初夏,發(fā)生了震驚中外的“成都教案”。此案的細節(jié)陳述有不同的版本,何忠義是當事人,他的敘述應當是最真實可信的。

也許,真相就埋藏在那一片火燒云下面的老屋里。

晚上十點整,張維本教授從另一地趕來,他是我的聯絡人兼翻譯。他摁響了一座老宅院的門鈴。

為我們開門的是喬治,他腰板挺直,鶴發(fā)如銀,修剪整齊的山羊胡子也是銀白色的,一雙機靈的眼睛友善地掃視了我們。問好,握手,坐下之后,談話就直奔主題——

一說到1895年5月28日那天下午發(fā)生在成都的事,喬治的眼睛就更亮了,語速突然加快,手在比畫著,表情在變幻著。

啊,原來他早已把爺爺講過的故事爛熟于心。

一、“干柴”被謠言點燃

1895年春天,成都平原上出現罕見的干旱。除了都江堰能灌溉的八百萬畝良田,淺丘與坡地露出一片片焦黃。轉眼快到端午,明晃晃的太陽炙烤著大地,大河瘦成細線,小河龜裂見底。人們紛紛傳說,東門大河中,一頭水牛流淚說道:“洋人留四川,四川鬧天干!”上天要懲罰四川人,因為他們讓西洋魔鬼任意“采生折割”,挖小孩眼睛,烹煮人體器官……燥熱的風,一浪高過一浪地營造著大災大難將至的恐怖氣氛。民眾的情緒如同一堆“干柴”,隨時可能被點燃。

5月28日這天是端午節(jié),離四圣祠很近的東較場城墻邊,人山人海,熱鬧非凡。民眾關注的“打李子”游戲活動,進入高潮。

所謂“打李子”,就是買上一包李子,相互投擲,你砸過來,我扔過去。被打中的,發(fā)出陣陣哄笑;躲過李子襲擊的,保不準踩著圓溜溜的李子,摔個四腳朝天,引起更大的哄笑。市民在這種最簡單的游戲中尋找一點樂趣。也有一些達官貴人,怕臟了衣衫,便站在高高的城墻上觀戰(zhàn)。

時近黃昏,觀看“打李子”的人正在散去。突然有人喊:“娃娃不在了!”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呼兒喚女之聲四起,人群中有人喊:“我的娃娃掉了,娃娃掉了!”這一喊,大家都幫著喊。一時間,注意力全都轉移到“娃娃掉了”這件大事上。

有人猜測:娃娃肯定遭洋鬼子抱走了,因為“洋鬼子要摳娃娃的眼睛來做藥引”。有人言之鑿鑿:我看到洋鬼子鉆進來,他肯定不是來看“打李子”,而是來抱娃娃的。

頓時,群情激奮:找洋鬼子去!找洋鬼子去!圍觀“打李子”的民眾,紛紛擁向四圣祠街啟爾德的住處和小診所。

這時,何忠義帶著女兒吉洛丁在街上閑逛,突然察覺氣氛異樣——平時,出于好奇盯著洋人看的中國人,這時卻個個怒目圓睜,充滿仇恨。

何忠義立即拉著女兒說:“我們快回家吧!”

多虧了吉洛丁,一個金發(fā)碧眼的小姑娘,燦爛的笑容,有如天使。她很有禮貌地注視著擋路的民眾,一聲聲“嗨——”讓眾人眼睛為之一亮:這個洋娃娃,樣兒太乖了!

眾人自然讓出一條路,何忠義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牽著吉洛丁回到家中。

剛關上門,就聽到令人驚恐的吼聲和砸門聲在街對面響起。人越來越多,四圣祠街上已經水泄不通。

“砰——砰——”

兩聲槍響,震耳欲聾。遠遠近近的街巷,都能聽到洋槍在怒吼。

啟爾德為了驅散民眾,朝天開了兩槍。

民眾知道洋槍洋炮的厲害,槍聲之后,沉寂片刻,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民眾開始后撤。后撤不遠,便停下來觀望。因為他們都明白,洋鬼子也就那么幾個,就憑人多勢眾,也得把洋鬼子整服了。

這時,啟爾德身邊多了一個史蒂文森醫(yī)生。他們站在大街上,面對躍躍欲試的民眾,再次朝天開槍,這反而激發(fā)了民眾的勇氣,一步步圍逼過來。

一位自稱是官府的人,揮手讓民眾止步,并向啟爾德和史蒂文森走來,勸他們趕快退回住所,官方會想辦法讓他們脫身。

啟爾德和史蒂文森便退回住所,關緊了大門。

何忠義還懷著一線希望,既然官府都已經知道了四圣祠街這里發(fā)生的事情,他們很快會設法平息。在中國西部的偏遠之地,與其他地方一樣:洋人怕百姓,百姓怕官府,官府怕洋人。洋人要遇上了不測,官府難辭其咎。這是鴉片戰(zhàn)爭以來的鐵律。

但是,官府的人仍未出現。砸門之聲愈加猛烈。

隨著嘩啦啦的巨響,那是窗戶玻璃的破碎聲、屋瓦的墜毀聲,混合著喊叫聲。很顯然,啟爾德住所的大門被砸開了。想到傳教士伙伴一家已經落入憤怒的民眾之手,何忠義一身冷汗淋漓,只能不斷向上帝祈禱,但愿啟爾德、史蒂文森兩家人能躲過這一劫。

這時,一位鄰居,曾在洋診所治過耳疾的中國婦女,迅速敲門進屋,邀請何忠義一家到她家去躲避。

“她的邀請,實在是令人感銘一生!”

一百二十一年之后,何忠義的孫子從《上帝的糧倉》中讀到這句話時,還能感到祖父淚水的滾燙。

在端午節(jié)的恐怖之夜,何忠義一直牽掛著啟爾德和史蒂文森兩家人。他們和四個可愛的孩子,脫離危險了嗎?他們在哪里?

蒼白的月色,很淡很淡。何忠義清楚地記得,啟爾德和史蒂文森的家人是穿著白色的衣衫逃走的,但愿他們能像月光一樣悄無聲息地遠離災難之地。阿門!

二、洋槍難擋怒海

當時,啟爾德在砸門聲中已經知道,憑兩支洋槍是無法抵擋咆哮的怒海的,趕緊帶著兩家人由小門逃進了診所。這里有一座磚砌的藥房,前面有高墻,大門掛著大鐵鎖。他們心慌意亂地躲藏在一堆木板下面,卻被一個曾到醫(yī)院治過病的中國人發(fā)現?!澳銈冊谶@里是藏不住的,趕緊走吧!”他引領著啟爾德和史蒂文森兩家人走到大門旁,到了那里,發(fā)現嵌板破損,已成為野狗方便出入的狗洞。只花了一點力氣,便將破損處擴大,兩家人終于有了逃生之門。

不遠處是東較場,有一座兵營。他們直奔兵營而去,卻被驅趕。史蒂文森的妻子,用蹩腳的四川話請求兵爺們保護,卻被兵爺飛起一腳踢翻在地,更嚇得六神無主。

他們只得沿著城墻逃往內地會的外國人住處。

半夜之后,城市安靜下來。

第二天,何忠義看到了赫斐秋修建的禮拜堂以及啟爾德和史蒂文森的住所已被搗毀,門窗變成了一個個黑洞。衣服被褥、炊具餐具、生活用品被洗劫一空。書籍、文件等被撕碎,儀器被砸爛,碎片扔了一地。特別是那架從萬里之外運來的風琴,被當成邪惡的箱子抬到大街中間給“開腸剖肚”,砸得稀爛。

一位官員來了,何忠義打開了緊閉的家門。這位官員搭上梯子趴在墻頭上向四下望了望,對何忠義輕描淡寫地說了幾句寬慰的話,算是“視察了”。

四圣祠街上一陣哄亂,又擁來了大批民眾。何忠義爬梯上墻探出頭來,看見那位官員居然上了一乘小轎溜之大吉!

官方已經不管這事了,明擺著,把洋人交給憤怒的民眾處置!

何忠義感到了深深的絕望。

有人指著墻頭喊:“看,那里——洋鬼子!”何忠義知道自己被發(fā)現了,立即縮著頭下了梯子。幾塊石頭唰唰地砸向墻頭,濺起一片墻土。

為什么四圣祠街又成了風暴的中心?

原來,官方勉強安撫了民眾之后,有人鉆進教堂,“發(fā)現”了一口大箱子,里面藏著一個癡呆的小孩,一問三不知。頓時,人聲鼎沸,眾口一詞:這就是洋鬼子拐走的小孩,他已經被妖術迷惑,變成癡呆兒了。消息傳遍成都,民眾從四面八方擁向四圣祠街。

接著,民眾發(fā)現一只盛滿了準備用來制作櫻桃醬的紅櫻桃的大玻璃瓶。這些紅櫻桃被誤認是小孩子的眼珠。

看,這就是“眼珠”!“罪證”將民眾徹底激怒了。

幸好何忠義一早就安排了妻子帶著孩子去玉沙街女布道會暫避,他不等民眾砸破前門,忙翻越后墻,藏在一間破屋里。他眼睜睜地看著殺紅眼的民眾在院子里一陣亂搶亂砸,然后將住宅點火焚燒。當濃濃的黑煙升起時,何忠義一陣心痛,這是剛建成還不到兩個月的新房子?。?/p>

5月29日上午十點,不僅是四圣祠街的基督教堂和天主教堂燃起了大火,陜西街、平安橋、玉沙街等所有的教堂連同教士們的住宅、診所和學校都被大火吞噬。一時間,古城成都,火光沖天,濃煙滾滾,遮天蔽日,嗆鼻的焦煳味在四處彌散。

中國西部第一所西醫(yī)醫(yī)院(1894年)

“成都教案”中被毀的醫(yī)院(1895年)

再說,還未等到憤怒的民眾擁向玉沙街女布道會,何忠義一家已翻墻逃走,鄰居將他們護送到內地會。在內地會才待了兩個小時,民眾又擁過來。傳教士和家屬們能雇轎子的,迅速雇轎子逃走。何忠義和啟爾德的家人翻過后墻,遇上一鄰居,一再懇求加重金酬謝,鄰居才答應收留他們兩家人。

他們被安排在陰暗的平房里,一家人擠在一張小床上。放下蚊帳,惡臭撲鼻,燠熱難挨。啟爾德的兒子出生不到兩個月,仿佛懂得此刻的處境是多么危險,熱得汗水淋漓竟沒有啼哭一聲。

刺耳的喊殺聲、打砸聲近在咫尺,讓啟爾德夫婦大氣都不敢出。找不到洋人泄憤的民眾,開始追打無辜的教民,地痞流氓趁火打劫,成都成了恐怖之城。

蚊帳里是煉獄,分分秒秒都是煎熬。

啟爾德不停地祈禱著。

第三天,有消息說,華陽縣衙門成了外國人的集中地。啟爾德一家偷偷從藏匿的地方出來,坐上轎子,轉彎抹角,走最僻靜的小巷,終于到了縣衙門。而何忠義一家早一天被轉移到一位姓范的醫(yī)生家中。范醫(yī)生又擔心何忠義在去衙門的路上遭人截攔,便想了個辦法。

盼望中的何忠義終于來了,他穿一身中國女裝,頭上還頂著一塊紅帕子——就這樣穿街過巷,來到了縣衙門。

最后一個來到縣衙門的是臉上帶傷的法國主教杜昂。他資深名重,擁有清廷欽賜三品頂戴,威嚴且高傲。全城大亂時,他居然穩(wěn)坐天主堂,以為誰也不敢動他半根毫毛。孰料暴怒的民眾根本不管他是誰,一磚頭扔去,頓時半邊臉滿是血污。在一片喊殺聲中,他不得不落荒而逃。

十八名傳教士,十一個孩子,擠在縣衙門的兩間小屋里。沒床沒被褥,水和食品都非常有限。大家卻因劫后余生而高興,分享著各自的驚險經歷。對于啟爾德一家,相比在蚊帳中,至少現在可以呼吸得更順暢一些。

衙門外,不斷有民眾結隊前來“參觀”。他們想看看傳聞中挖孩子眼睛、烹食人肉的洋鬼子長得是什么樣子。兵丁們只能連哄帶轟:“去,去,去,洋人不在這里!”若無兵丁把守,民眾早就沖進衙門了。

十天過后,有位官員露面了。他幫助傳教士們弄到了一些生活必需品,同時,讓兩名外國人去接受審問。審問的內容竟然是,那個木箱之中的孩子,是不是準備用來做人肉筵席的!

看來,竟連這位官員也相信,外國的傳教士要吃人肉!

弄清了這個問題后,官員的態(tài)度轉向溫和。之后,他神秘兮兮地說:“有一秘密消息,你們不得外傳,就是你們要準備好,午夜之時,一齊到東門碼頭,送你們離開成都?!?/p>

后來,何忠義才知道,有一位郵電局的職工,在5月28日夜里,冒險給英國駐重慶總領事發(fā)去電報,報告了四圣祠街發(fā)生的事情。重慶總領事立即轉報給北京的英國大使館。英國大使深感事態(tài)嚴重,第二天便要求晉見李鴻章。清政府不得不給四川總督劉秉璋發(fā)密電,要總督控制局勢,保護洋人。如果沒有朝廷密電,一向對洋人心懷敵意的劉秉璋肯定會煽動民眾痛下殺手,鬧出更大的事來。

午夜來臨,成都沉入夢鄉(xiāng)。官府安排好的數十乘轎子,將衙門內躲藏了十來天的傳教士和家屬們悉數接走。月光之下,轎夫們腳步輕快,七拐八彎,穿街過巷,一串黑影無聲無息而去。只有幾聲狗吠為曾經雄心萬丈的傳教士們送行。

碼頭上有重兵把守。啟爾德一行婉拒了兵丁繼續(xù)護送,登上了小船。

小船太窄了,但逃出危險境地的心情還是愉悅的。江風陣陣吹來,一群群水鳥繞船翻飛,啟爾德終于松了一口氣:自由了!

浪里顛簸了十天,啟爾德一行終于到了重慶。

種種跡象表明,重慶也并不安寧。啟爾德跟何忠義、史蒂文森商量,決定去上海。重慶的朋友們再三勸阻,說漲大洪水了,過三峽是非常危險的。

一路風急浪高。斗大的漩渦,卷著破船板擦舷而過;不時有尸體在浪中沉浮,上演著長江天天再現的沉船悲劇。

到了上海,何忠義的妻子和史蒂文森的妻子都住進了醫(yī)院。

混亂中,史蒂文森的雙胞胎女兒之中的一個險些丟失,妻子受刺激太深,精神一直恍惚,一時難以康復。史蒂文森決計帶家人回加拿大。

啟爾德覺得萬分遺憾,卻又不得不尊重史蒂文森的選擇。還是何忠義說出了啟爾德的心里話:“總有一天,我們會在成都辦一所大醫(yī)院。史蒂文森卻走了,未來的醫(yī)院失去了一位最棒的五官科醫(yī)生?!?/p>

老前輩赫斐秋給啟爾德捎來了口信:“別氣餒!我們正在向官府索賠,相信我們會蓋出更高大、更漂亮的房子!”

三、黑蚊帳中的反思

回頭再說關在黑蚊帳中的啟爾德,通宵難眠。他在想什么?

在這狹窄得令人窒息的生存空間里,怎能不懷念故鄉(xiāng)?那里有多么遼闊的天空、大地和海洋!安大略湖浩瀚如海,隨著陰晴變幻著令人著迷的色彩。在那里,金斯頓皇后大學博士啟爾德,與同學們漫步湖畔,暢談未來。他早已下定決心:到中國去,傳播福音!他相信自己會取得成功。

然而,福音的種子遇上了堅硬的巖石:傳教士們費盡唇舌地宣教,完全像是與聾子對話,幾乎不起任何作用。別看每次發(fā)放精美的宣傳品都會被哄搶一空,讓傳教士們欣喜一陣子。仔細觀察才發(fā)現,民眾們喜歡的不是宣教的福音,而是光滑結實的紙片,可以拿去剪鞋樣、糊鞋墊。

想一想佛教傳入中國的歷史吧,作為外來的宗教,完全不同的文化理念,為什么沒有在華夏大地上遭遇大規(guī)模的抵制?

因為,佛陀是騎著白象來的。

而天主教、基督教,是經過兩次鴉片戰(zhàn)爭,清政府簽下不平等條約,才成群結隊進入中國,怎么不遭遇中國人的抵制?

原來,上帝是乘著炮彈來的。

啟爾德回憶起赫斐秋老爹的“反思”。他的“反思”里包含著深深的懺悔。

當船過三峽之后,老爹告訴幾個年輕人:“我第一次進入四川時,連續(xù)八天,纖夫們在暴雨中每天要行走十二小時。道路泥濘,洪水暴漲,他們筋疲力盡,休息的地方沒有火烤、沒有衣換、沒有床睡、沒有被蓋,只有一個磚炕,鋪著破舊的席子,吃的是粗米飯、豆腐或稀飯。晚上常弓著身子,圍在煤油燈前,貪婪地吮吸鴉片煙。夜深了,他們就在鴉片帶來的麻醉和滿足感中沉沉入睡?!?/p>

纖夫們用血汗與生命換來的錢,就化為一縷縷致命的煙!

老爹還說:“英國人以做事公平而聞名于世,通常是令人尊重的貿易伙伴。但鴉片貿易例外!而且,其不公平的程度令人驚駭!”

東印度公司向中國大量走私鴉片,早已是世人皆知的事實。兩次鴉片戰(zhàn)爭的硝煙尚未散盡,中國土地上已盛開罌粟花。

赫斐秋在給妻子艾德琳的信中寫道:

一株株罌粟盛開著白色、粉紅色或暗紫色的花朵,花兒在風中向人招手。多么美麗的景色??!但是,一想到每一株罌粟都會使可憐的中國人一步步走向死亡,就使人感到悲哀!

啟爾德突然懂得了,在長江上航行時中國人的冷漠甚至敵意,有著復雜的背景。在這樣的背景下,想讓他們信奉上帝,容易嗎?

傳教,是一種心靈的皈依。心靈上的皈依,能靠武力嗎?

前輩赫斐秋不斷地點撥,先別急著傳播福音。因為中國人從小讀的《三字經》中說的是“人之初,性本善”;而你宣講的是,人要不停地向上帝懺悔與生帶來的罪愆,才能進入天堂,他們能接受嗎?或許,從醫(yī)學和教育入手,取得中國人的信任之后,再嘗試傳播福音,效果會更好。

兩年多來,啟爾德、史蒂文森勤奮、認真地工作,小醫(yī)院已經初見成效。若不是今年鬧春旱,也許端午節(jié)這一場災難可以避免?

不,不僅是成都平原上的小氣候,中國的政治大氣候也不斷醞釀著對洋人的沖天怒氣。

剛剛過去的1894年,發(fā)生了一場甲午海戰(zhàn),上千年來向中國納貢稱臣的蕞爾小國,竟把萬國來朝的泱泱大國打得落花流水,顏面掃地,把中國人孱弱的自尊與自信轟成碎片,沉入大海。在中日大戰(zhàn)時,西方國家保持中立,甚至暗中幫助日本,這難道不也是中國人更加仇視洋人的原因嗎?

只要是洋人,不管是趾高氣揚的外交官,還是一心傳播褔音的傳教士,統(tǒng)統(tǒng)都是企圖讓中國亡國滅種的壞家伙。這難道不是普通中國人十分牢固的觀念?

成見太深,誤會太深,鴻溝太深,敵意太深。

1582年,意大利傳教士利瑪竇踏上中國領土,經過十九年不懈的努力,才見到明朝的萬歷皇帝。利瑪竇想打入中國的上層,讓皇帝一聲令下,將天主教提升為國教。也許是眼光局限,萬歷皇帝對最有價值的萬國地圖、地球儀毫無興趣,只喜歡把玩自鳴鐘,令利瑪竇深感失望。三百多年過去了,多少傳教士前赴后繼,甚至死于非命,傳教之路依然舉步維艱。中國依然是儒、釋、道三教盛行的國度,民眾可以向孔子、佛陀、老子叩頭,你要求信徒們拋棄三教,獨尊耶穌,太難了!

中國民眾見到洋人,疑惑的眼光中還是老問題:

你們的眼珠為什么是藍色的,而不是黑色的?

你們烹食人肉嗎?你們是不是通鬼神,會催眠術,會攝人魂靈?

你們的脖子上為什么掛個十字架?耶穌會顯靈嗎?什么時候顯一次靈給我們看看?

不能全怪百姓太無知。貴為天子的中國皇帝驕傲得無與倫比,卻對國門以外的世界一無所知。

對于中國皇帝而言,什么狗屁不值的國際禮儀,老子就是國際;什么外交語言,老子一開金口就可以號令天下。我巍然屹立千年的老大帝國,啥都不缺,是你一身長毛的海外蠻夷有求于我,我接見你們是皇恩浩蕩,怎容許你們談條件呢?

啟爾德深深感到,古老帝國留傳下來的緊閉國門、冥頑守舊、不思進取的傳統(tǒng),必然與西方的開放、競爭、充滿活力的理念發(fā)生摩擦。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天地君親師,三綱五常。在中國,最為重要的是人際關系,皇天在上,絕對權威,那是寶塔之巔,只可仰視不可僭越。處于最底層的億萬百姓安貧若素,做牛做馬,為奴為仆,心甘情愿。別說身不由己,連思想也被徹底奴化。對于外來的文化,習慣于排斥、蔑視,拒不接受。

四川,是教案頻發(fā)、流血最多的地方。

1858年的“重慶教案”,是法國傳教士范若瑟自恃有朝廷文牒,強拆長安寺,引起民眾在暴怒中搗毀多座教堂;1886年的第二次“重慶教案”,是美國傳教士執(zhí)意在鵝嶺購地建房,涉及地理位置(風水)等敏感問題,再次引發(fā)的搗毀教堂、驅趕洋人事件。

1865年的“酉陽教案”,民眾殺了法國傳教士瑪弼樂;1869年的第二次“酉陽教案”,民團首領何彩殺了法國傳教士李國,華籍教士覃輔臣組織教友武裝報復,殺死民眾一百多人,傷七百余人。小小酉陽,竟成一片血海。

再看省外,1868年的“揚州教案”,1870年的“天津教案”,均是震驚中外的大事件。

對比“重慶教案”,也許一開始選擇在四圣祠街修教堂、辦診所就是個錯誤。

四圣祠,是為祭奠孔子門下四大弟子曾參、顏回、子路和子由而修建的,一直香火鼎盛。在中國文化土壤最深厚的地方,大興土木,興修洋教堂,傳播福音,拉走中國信徒,豈不是一種挑戰(zhàn)?

是成見,就要消除;是誤會,就要解釋;是鴻溝,就要填補;是敵意,就要化解。而語言,是溝通心靈的橋梁。如果醫(yī)學傳教士都能講一口流利的四川話,情況就會大不一樣。

在這之前,一位腿骨受傷的病人來就診。啟爾德仔細看了病情后,決定給他做一副夾板。在他手提鋸子尋找木板時,病人驚慌失措,竟逃之夭夭。一問才知道,病人以為啟爾德要用鋸子鋸他的腿!

溝通,要靠語言。啟爾德痛下決心:學好四川話。

溝通,更需要一種心靈的語言,填平一切溝壑。

一百多年之后,在圖書館埋藏多年的書山中,人們發(fā)現了一本由啟爾德編著的厚厚的《四川話英語教科書》。據專家考證,這本書,是當時所有入川傳教士的重要工具書。

夜幕終于降臨,打砸之聲漸漸平息下來。雖然悶熱,啟爾德卻不敢打開蚊帳。蚊帳四周,蚊子永不停息的嗡嗡聲表達著對血的渴求。啟希賢不停地搖著小扇子,以給可憐的兒子一絲清涼。

有一股風,從啟爾德心上吹過。在沉重如磐的夜色中,他看到一線微光。

四、赫斐秋晉見李鴻章

沿長江順流而下,簡直像坐滑梯一樣快速而刺激。

1895年夏天,“成都教案”引發(fā)的動蕩平息了。站在甲板上的赫斐秋并沒有勝利者的得意。清廷如何賠償教會的損失?天主教、基督教的各個差會都提出了索賠清單。在赫斐秋看來,有的教堂完全夸大了損失,目的是盡可能地讓清廷多賠些銀兩。

在上海,赫斐秋換乘了海輪,日夜兼程,一路北上。7月的海上,炎陽噴火,海風灼熱,許多乘客都站在甲板上,指指點點。看,船頭左舷方向,就是劉公島!

北洋水師余部在此覆亡。那時,日軍已將劉公島團團圍住,丁汝昌將軍拒絕了日本伊東祐亨的誘降,選擇了自殺殉國。

船過劉公島,在汽笛的悲鳴聲中,甲板上的中國人個個表情痛苦,有的還流下熱淚。

赫斐秋想起了何忠義私下說的話:“這個老大帝國,遠看像一根參天巨柱,表面光鮮油亮,氣勢不凡,走近仔細一瞧,早已裂了縫,而且被蟲蛀空了。只要一場風暴,一點外力,它就會轟然垮掉?!?/p>

應該說,這一場大海戰(zhàn)尚未開打,勝負早已確定。大清帝國,輸得太慘了!

船泊大沽,天津在望。比照二十五年前的“天津教案”,“成都教案”完全是“天津教案”的翻版!

“天津教案”起因于“傳教士迷拐幼童,用來取眼挖心做藥引”的謠言。憤怒的民眾將望海樓大教堂包圍。沖突中,直接導致二十名外國人死亡——其中法國人十三名、俄國人三名、比利時人兩名、意大利人和愛爾蘭人各一名。

這是清末最重大的教案。清廷不得不派直隸總督曾國藩前往處理。

一邊是發(fā)誓復仇,炮口已對準中國大門的氣勢洶洶的列強,一邊是認定洋教士取眼挖心而怒不可遏的千萬國民,曾國藩深知“開戰(zhàn)”肯定是下下之策。他立下遺囑,親赴天津,力求一個“和”字。

在一片亂哄哄的呼叫聲中,數百“證人”舉著狀紙,攔轎喊冤。曾國藩不為所動,厲色問道:“哪一位親眼見過洋教士取眼挖心?你、你、你,還是你,何時、何地親眼見洋教士取眼挖心?”

跪了一地的上百號“證人”,沒有一個親眼所見之人。

曾國藩完全弄明白了“天津教案”是怎樣發(fā)生的。他在給皇帝的奏折中“力辯外國無挖眼剖心等事”。

“天津教案”的處理結果:處死為首殺人的二十人,充軍流放二十五人,并將天津知府張光藻、知縣劉杰革職充軍發(fā)配到黑龍江,賠償外國人的損失四十六萬兩白銀,并由崇厚率使團至法國道歉。

結果一出,朝野大嘩,堅信傳教士取眼挖心的人比比皆是。有人將高懸于京師湖廣會館的曾國藩題匾拔落燒毀,一代名臣之聲譽,竟毀于“天津教案”!

那不是一個擺事實講道理的時代。在閉關自守、迷信盛行的國度,哪有科學的立錐之地?

面對海河,京城在望。想起大清昏官滿朝廷,罕有的明白人曾國藩早已溘然長逝,赫斐秋不禁一聲長嘆!

完全出乎意料,經朋友搭橋,曾國藩的弟子李鴻章李中堂大人親自出面接見赫斐秋。

剛簽署了喪權辱國的《馬關條約》,替慈禧擔著千古罵名的李鴻章,精瘦老邁,白髯飄飄,按西方禮節(jié),跟赫斐秋握手為禮。

赫斐秋感到那一雙手冰涼而無力,不禁心生悲憫。

李中堂眼皮已松弛,一雙極其疲憊卻又強睜著的三角眼,頗有禮貌地注視著赫斐秋,表示他一直在細細傾聽。講到“成都教案”的過程,李中堂只說了一句:“為首的作惡者肯定要給予嚴懲。”

分歧是很明顯的。李中堂對羅馬教廷深為不滿,赫斐秋的解釋也顯得缺少說服力。談到賠償,雙方意見一致。李中堂表示:“這不是賠,是把損失的東西從壞人手中奪回來?!?/p>

談話使雙方變得親切,李中堂讓赫斐秋坐得更近一些,讓赫斐秋給他看看臉上的槍傷。原來,這就是李中堂接見赫斐秋的另一個重要目的。

四個月之前,李鴻章在日本商討《馬關條約》時,被刺客小山豐太郎開槍擊傷左臉,血染官袍,當場昏倒在地。所幸子彈沒有擊中要害,但全世界輿論大嘩,日本立刻陷于被動。李中堂挨這一槍,使日本將索賠的銀兩從三億兩減少為二億兩。

李中堂害怕傷口里的鉛會引起感染。赫斐秋仔細看過后,認為傷口愈合較好,沒有感染,請中堂大人放心。

接著,李中堂請赫斐秋去他家赴宴,并請他欣賞慈禧太后賞賜的那些令人驚嘆的財寶。

那天晚宴,赫斐秋興致很高。他看到李中堂左眼下的傷疤,因興奮而隱隱發(fā)紅。由此想到,在這儒、釋、道三教占統(tǒng)治地位的中國,如何傳播福音呢?直截了當地發(fā)展教徒,收效甚微。在衛(wèi)生狀況糟糕、流行病猖獗、嬰兒死亡率極高、當時人均壽命只有三十五歲的中國,從平民百姓到統(tǒng)治階層,亟須現代醫(yī)院;在文盲充斥、積習深重、閉關自守的中國,亟須現代教育。

堅持從醫(yī)學和教育入手,待取得了中國民眾的信任之后,才有可能放手去傳播福音。這就是赫斐秋的寶貴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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