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獨與刺激
[法國]帕斯卡爾
人們似乎總是會把自己置身于爭端之中,或是在法庭上與人喋喋不休地爭吵,又或是在戰(zhàn)爭中與人拼個你死我活,總之人們常常無意識地陷入爭執(zhí)的泥潭之中。這種情況其實是有原因的,那就是人們總是按捺不住寂寞,不會享受獨處。
是的,試想一個本可以自給自足的人,如果他能夠做到開開心心地在家中享受獨處的時光,他又為什么會舍棄這份快樂,大老遠地去攻城略地?要不是因為他覺得在家中賦閑是荒廢光陰,他怎么會讓自己置身戰(zhàn)場?正是因為家中獨處讓他感到空虛與寂寞,所以他才會到刺激的戰(zhàn)場上尋求消遣。
如果我們再深入一些分析這個問題,就會發(fā)現(xiàn),這一切與人們脆弱的生命密切相關(guān)。人們終將面對死亡,所有人都得直面死亡,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拿來慰藉。
即使是一個國家的國王,過著衣食無憂的日子,他也不得不面對疾病與死亡。而且國王與普通民眾不同,他還需要擔(dān)心隨時可能發(fā)生的叛亂。因此國王可能比普通民眾更加不堪。所以他才會更加想要在自己活著的時候把最好的東西拿給自己,為此甚至不惜發(fā)動戰(zhàn)爭。
正是因為這樣,人們才會對賭博、淫樂、爭權(quán)等行為樂此不疲。其實,很多時候人們享受的并不是賭博贏來的金錢,或是女子的美貌,而是享受賭博與追求美女的過程。如果過程平淡無奇,結(jié)果唾手可得,那反而會讓人覺得乏味,失去興趣。
所以才會有人這么說:“人們喜歡追捕獵物尤甚于追捕到的獵物?!?/p>
或許,就是因為這樣,監(jiān)獄才成了可怕之處——它讓人遠離喧囂和紛擾,直面孤獨。而孤獨卻是常人最恐懼的東西,很少人能夠在孤獨中尋得快樂。
即使是一名國王,面對孤獨也是無能為力。所以,再英明神武的國王也需要弄臣,弄臣的作用就是幫助國王排遣孤獨。
但是,很多人卻意識不到這一點。他們認為獵兔子不如買兔子,因為在森林里狩獵可能一整天毫無收獲,而去市集買兔子,只需花費金錢就可以了。
這些人沒有抓住重點:其實,兔子本身可能并不是我們需要的東西,我們只是需要在狩獵兔子時排遣孤獨而已。這就好像伊庇魯斯國王皮魯斯總是妄圖征服世界那樣——皮魯斯需要的并不是征服后的世界,而是征服世界的過程。
我們總是會去祝愿別人生活安寧,希望被祝福者生活幸福,希望這個人可以無憂無慮,不用面對什么紛紛擾擾。但這種祝愿往往都是妄想,并不符合人們的天性。
然而,凡是不甘于寂寞的人,安寧反而是他們最不愿意接受的東西,他們更需要刺激的生活。為了尋找刺激,這樣的人甚至甘愿為此付出代價。
我們不必因此而指責(zé)那些為了尋求刺激甘愿付出代價的人。如果這些人能在刺激中尋得慰藉的話,那么付出反而是值得的。只是怕那些追尋刺激的人并沒有在過程中得到慰藉,而是在刺激中迷失自我——沒有得到慰藉,反而疲憊不堪。
對于那些在追尋刺激中疲憊不堪的人們來說,如果這些人能沉靜下來,好好想一想他們追尋刺激的最初緣由,他們就會發(fā)現(xiàn),刺激不過是他們排遣孤獨的一種方式——刺激轉(zhuǎn)移了他們的注意力,安撫了他們的欲念,所以刺激過后才會給這些人帶來安寧。但是,很多人忘記了刺激過后的安寧才是他們真正追尋的東西,結(jié)果讓頻繁的刺激麻木了身心。
偶爾的刺激效果顯著,如果刺激成了公式化的東西,那么一切就會變得索然無味。正如一名紳士偶爾打獵,會認為打獵是一種刺激,是一種高貴的樂趣;但換作以打獵為生的獵戶,就不會有這種感覺了。
歸根結(jié)底,人若忘記了自己貪得無厭的本性,以為自己是在駕馭刺激,尋找慰藉,卻渾然不知自己已經(jīng)被刺激所駕馭,這樣反倒成了刺激的奴隸。
人們害怕獨處,恐懼孤獨,所以才會本能地在刺激中尋求慰藉;同時人們又本能地意識到,喧囂背后才是最為極端的孤獨,而人們真正需要的是刺激背后的安寧。
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想法在人們身上形成一種混亂。因此,人們才會時而向往孤獨,時而尋求刺激。如果能隨心所欲地駕馭這兩種本能,讓其相輔相成,人們才能真正打開幸福的大門,享受真正的心靈的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