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組(3首) 羅良功&Eliza Richards
F59 Could live-did live-可能活著-確實活過-①
Could live-did live-
Could die-did die-
Could smile upon the whole
Through faith in one he met not,
To introduce his soul.
Could go from scene familiar
To an untraversed spot-
Could contemplate the journey
With unpuzzled heart-
Such trust had one among us,
Among us not today-
We who saw the launching
Never sailed the Bay!
可能活著-確實活過-
可能會死-確實死了-②
可能正向全體微微一笑
憑著他對未相逢者的信念,③
引薦自己的靈魂。
可能正從熟悉的地方
去往未曾涉足的風景-
可能正用澄明的心
冥想著那段旅程-
有如此信念的人曾在我們中間,
如今卻已不在我們身邊-
我們曾看見船已啟航④
自己還沒有駛離港灣!⑤
【注釋】
①?大約作于1859年初?,F(xiàn)存一份手稿,收入詩人親手抄寫并用針線手工縫制的詩稿冊第二冊,以下簡稱“詩箋”(Fascicle 2)。狄金森手稿(如圖,上半頁),第一行和第二行的did,以及第十一行的not,手稿上留有下橫線,以示強調(diào),這里采用斜體。
②?did:中譯本增加了“確實”一詞,以示強調(diào)之意。
③?one he met not:從語境上看,這里的one暗指上帝,而第三節(jié)第一行中的one明顯用以指涉詩歌言說者所熟悉的某個人或普通人。值得注意的是,暗指上帝的one沒有大寫,或許是詩人有意與指涉“我們”所熟悉的普通人進行混淆,從而將“我們”對所熟悉的“普通人”的推測與他對“未相逢者”的堅信之間對照起來。
④?launch:借用交通工具啟動/出發(fā)的本義,喻指肉身死去之后靈魂之旅的開啟。
⑤?Bay:譯作“港灣”,原文采用首字母大寫形式,這里采用加粗字體,喻指肉身所系之處,“駛離港灣”即指拋棄肉身。
【解讀】
這首詩隱含著一種對比,即確定與不確定之間的對比。詩中給出了一個確定的事實,“我們中的某一位”對上帝的堅信,同時通過在第一、第二節(jié)中反復使用“可能”(could),反映了作為言說者的“我們”對堅信上帝的“他”能否平靜、從容地從肉身死亡走向永生的將信將疑。這種對比凸顯了詩人在信仰問題上的思考與徘徊。詩的最后兩行“我們曾看見船已啟航/自己還沒有駛離港灣!”暗示詩歌的言說者并沒有追隨“他”的榜樣,并不持有“他”那樣堅定的信仰,由此反映出詩人在宗教信仰上的彷徨與懷疑,這正是19世紀五六十年代詩人精神世界的寫照。同時,詩人通過有意省略句子中指向“我們中某一位”的主語,并以one來指代他,弱化了“信仰堅定者”的存在,凸顯了“我們”的強大,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19世紀中期新英格蘭地區(qū)的宗教信仰開始松動衰落。
(翻譯、注釋和解讀:羅良功;參考Eliza Richards意見)
F348 I would not paint-a picture-我不愿畫-一幅畫-①
I would not paint-a picture-
I'd rather be the One
Its bright impossibility
To dwell-delicious-on-
And wonder how the fngers feel
Whose rare-celestial-stir-
Evokes so sweet a torment-
Such sumptuous-Despair-
I would not talk,like Cornets-
I'd rather be the One
Raised softly to the Ceilings-
And out,and easy on-
Through Villages of Ether-
Myself endued Balloon
By but a lip of Metal-
The pier to my Pontoon-
Nor would I be a Poet-
It's fner - own the Ear -
Enamored-impotent-content-
The License to revere,
A privilege so awful
What would the Dower be,
Had I the Art to stun myself
With Bolts-of Melody!
3 bright] fair
7 Evokes] provokes
11 the Ceilings] Horizons
12 out,] by-
14 endued] upborne·upheld·sustained
21 privilege] luxury
我不愿畫-一幅畫-
我更愿成為那一個②
可以-悠然-棲居于
它那光明的烏有之鄉(xiāng)-
可以想象指尖的感覺
手指輕盈-空靈的-蕩漾
激起如此甜蜜的憂傷-
如此奢華的-絕望-
我不愿像短號一樣說話-
我更愿成為那一個
被輕輕地激發(fā),響徹屋頂-
再溢出,飄蕩開去-
穿過天穹的村莊
我成了豐滿的氣球
經(jīng)由那金屬唇片-
我平底船的碼頭-
我也不愿做詩人-
擁有耳朵-更好-
沉醉-無為-滿足-
那令人敬畏的特權-
何等傲人的殊榮
那嫁妝將會怎樣③
假如我能讓自己震顫
憑旋律的-閃電!
3光明]美好
7激起]喚起
11屋頂]地平線
12溢出,]經(jīng)過-
14豐滿的]托起的·撐起的·持續(xù)的
21殊榮]享受
【注釋】
①?大約作于1862年夏天?,F(xiàn)存一份手稿(兩頁,如圖),收入“詩箋”(Fascicle 17)。詩人在手稿上留下了多個小加號(+),表示這里不確定,詩人在詩歌的結(jié)尾處(第二頁下端)留下了若干替換詞。比如第三行的bright可以替換為fair;第十四行的endued,可以替換為upborne·upreld·sustained。下同。
②?全詩有17個詞使用了首字母大寫形式,中譯本以加粗字對應。
③?Dower有多重意義。根據(jù)狄金森使用的1844年版《韋伯斯特詞典》,dower一詞指:A.丈夫去世后留給妻子生前享用的一部分田產(chǎn)或房屋;B.女子出嫁時帶入夫家的財物;C.丈夫贈予妻子的禮物;D.稟賦,天賦。盡管該詞在詩中可以理解為“天賦”,但不是首要的聯(lián)想意義。在狄金森生活的19世紀,這一詞匯與婚姻相關的聯(lián)想意義非常強烈。事實上,狄金森在詩歌中常常基于19世紀的文化實踐進行含蓄的詩學表達,主張女性藝術家應該自我發(fā)明,用不同于男性的藝術形式來進行自我表達。因而,該詞在詩中具有強烈的性別暗示,揭示了全詩言說者的女性身份。(關于Dower一詞的小組討論,詳見[通信摘錄]。)
【解讀】
在這首詩中,詩人做出了一系列選擇:不愿意做畫家、不愿意當“短號”,而愿意成為擺脫物質(zhì)束縛、自在自為的“那一個”;也不愿意做無冕之王的“詩人”,而是滿足于用“耳朵”去傾聽自己的藝術,不為世俗和外界所左右。這首詩表現(xiàn)了詩人以自我和自在為核心的自由精神。同時,這首詩也堪稱狄金森的一篇詩學宣言,表達了狄金森創(chuàng)造女性藝術的詩學追求。最后一節(jié)“嫁妝”一詞暗示了言說者的女性身份:一個藝術家“嫁給”了自己,她既是“旋律的閃電”的創(chuàng)造者,也是接受者,可能以此“讓自己狂迷”。這與詩的前兩節(jié)中言說者聲稱“我”不愿意成為畫家或音樂家(號手)的話語立場一致,因為在詩人所生活的時代,極少有女性畫家被視為“偉大”,而音樂家(尤其是短號手)都是男性。在這一意義上,這首詩藝術地宣示了狄金森的女性詩學觀。另一方面,它強調(diào)了在藝術體驗和表達中詩人的直覺和感覺的中心地位,呼應了愛默生(Ralph Waldo Emerson)的超驗主義哲學:“我成了一只透明的眼球;我是虛空;我無所不見。”(《自然》第一章:I become a transparent eyeball;I am nothing;I see all.)(小組討論,詳見[通信摘錄]。)
(翻譯、注釋和解讀:羅良功;參考Eliza Richards意見)
F1163A A Spider sewed at Night蜘蛛在夜晚織布忙①
A S p i d e r s e w e d a t N i g h t
Without a Light
Upon an arc of White-
If Ruff it was of Dame
Or Shroud of Gnome
Himself himself inform-
Of Immortality
His strategy
Was Physiognomy-
蜘蛛在夜晚織布忙②
在白色的弧面上
沒有燈光-③
那是王后的華服④
還是姝仙的壽衣⑤
他自己能告訴自己-
要說永垂千古
他的策略
就是面相仙術-⑥
【注釋】
①?大約作于1869年?,F(xiàn)存兩個版本,文本一致,一份(A版)是詩人親筆手稿(鉛筆,兩頁),寄給嫂子蘇珊,手稿上有“Sue-”的字樣和詩人的簽名“Emily”;另一份(B版)由詩人寄給兩個表妹露易絲(Louis)和弗朗西斯·諾克羅斯(Frances Norcross),原稿丟失,只留下表妹的兩份抄寫本。這一類零散的手稿,通常被稱作“散頁”(Loose poem)。
②?全詩有10個詞使用了首字母大寫形式,中譯本以加粗字對應。
③?第二至三行分別為第一行中的動詞“織布”提供條件、地點狀語,在譯文中對這兩行順序進行對換,以保證“織布”的地點狀語不被誤解為“沒有燈光”的地點狀語。
④?Ruff:本指舊時衣服上用于裝飾的褶裥領,19世紀以前特別流行于貴族服飾。此處譯為“華服”而不是“褶裥領”主要是出于讀者認知和詩行節(jié)奏的雙重考慮。
⑤?Gnome:在19世紀的美國新英格蘭地區(qū)常指“花園守護神”、“冥界小精靈”,為了簡潔且與最后一行中的“面相仙術”(Physiognomy)形成嵌合,故此處譯為“姝仙”。
⑥?Physiognomy:本義為“面貌”、“面相術”,在狄金森其他詩作中也常常出現(xiàn),該詞在原詩中與前文的Gnome構成包含關系,故此處刻意譯為“面相仙術”,使“仙術”與“姝仙”形成聲音上的契合,從而使后者嵌入“面相仙術”之中。
【解讀】
該詩第一節(jié)勾畫出一個在黑暗和孤寂中勞碌的蜘蛛形象,白色的弧面正是蜘蛛織出的網(wǎng)。第二節(jié)則追問辛苦為何?是為“王后的華服”所暗示的人生繁華,還是“姝仙的壽衣”所喻指的寂滅虛空?第三節(jié)首先暗示蜘蛛勞碌的目的是追求不朽,而其不朽之術在于Physiognomy(面貌、面相仙術)。從表面上看,“面相”或“面相術”不可能成就不朽,實際上詩人將上文Gnome與Physiognomy兩詞在拼寫形式上建構出一個包容關系,大有深意。詩人生活的美國新英格蘭地區(qū)民間傳說中女性死后化為“冥界小精靈”,即為Gnome,詩人也偶爾用于自稱;Physiognomy則常被詩人在不同的詩中用以暗指神的面容。通過將Gnome整體融入神的“面貌”之中,詩人巧妙地隱喻了“個體外射于整體”“小我融入大我”之意,這正是不朽之策的精要。因此,第一節(jié)中的孤寂勞碌正是實現(xiàn)不朽的過程。蜘蛛織網(wǎng)是詩人的自畫像,以不同的側(cè)面出現(xiàn)在她的若干詩作(比如F513和F1373);此詩點明“不朽”,喻示詩人以詩歌藝術追求不朽之意。
(翻譯、注釋和解讀:羅良功;參考Eliza Richards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