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思遠在別離中
冉冉秋光留不住,滿階紅葉暮。又是過重陽,臺榭登臨處,茱萸香墜。
紫菊氣,飄庭戶,晚煙籠細雨。新雁咽寒聲,愁恨年年長相似。
——謝新恩
李從善是李煜一母同胞的弟弟,為人很有些度量,尤其喜歡武功,與終日流連詩詞歌舞的李煜不同,他很想有一番作為。昔日太子李弘冀為人好猜忌,李從善只好按捺著覬覦皇位的野心。
李弘冀病故后,在世的眾皇子中李煜年齡最長。按照儲君“立長”的傳統(tǒng),當(dāng)時還叫李從嘉的李煜成為東宮新主的人選,頗受李璟青睞。李從善不甘,其擁護者紛紛開始活動,大臣鐘謨甚至直接上書,批評李煜“器輕志放,無人君度”,向李璟推薦李從善。但李璟決心已定,于是將鐘謨貶官,立李煜為太子。李從善仍未死心,直到李璟去世后李煜繼位前,他還偷偷打聽遺詔的內(nèi)容。
李從善之心,可謂昭然。
為奪皇位,秦有二世矯詔殺害兄長,唐有玄武門兄弟相殘,宋有燭光斧影之說,及至清代康熙朝,更有九王奪嫡的倫常悲劇?;饰晃炊〞r你爭我奪,登上皇位后要鞏固皇權(quán),同為“天家血脈”的兄弟首當(dāng)其沖,就成了必須要防范的人。權(quán)勢誘惑下,手足之情往往不堪一擊,甚至連父子倫常都脆弱得令人心驚。楚穆王、隋煬帝弒父奪位的丑行遺臭萬年,而叛亂不成反被誅殺的皇子也不在少數(shù)。最是無情帝王家,夫妻緣、父子情、兄弟義,世上最親密的親情,在這里都變得淡漠。
但李煜卻顯得有些例外。天生仁厚的他,并未想過和兄弟們爭奪皇位,昔日在太子李弘冀步步緊逼下,他選擇寄情書畫與山水,不愿和兄長發(fā)生沖突。后來李從善諸多行為已逾越了臣子本分,即便有人揭發(fā),李煜卻沒有放在心上,還封李從善為韓王,后改為鄭王,一直恩遇有加。
在幾個弟弟面前,李煜并不喜歡扮起君王的角色,他更像一位慈愛的兄長。李從善入宋不歸,讓他萬分惦念。
南唐在北宋的虎視眈眈中掙扎喘息,李煜也少了玩樂的興致,連教坊內(nèi)的歌舞也停了數(shù)日。見李煜終日悶悶不樂,大臣們聯(lián)名上奏,請求罷朝一日,登高賞菊,吟詠助興。春日尋春、秋日賞菊,本是李煜熱衷的活動,但這一天,偏偏是重陽佳節(jié)。
關(guān)于重陽節(jié)的記載,最早見于曹丕的《九日與鐘繇書》:“歲往月來,忽復(fù)九月九日。九為陽數(shù),而日月并應(yīng),俗嘉其名,以為宜于長久,故以享宴高會?!本旁戮湃兆畛跏谴笱缳e朋、親戚相會的日子,人們多在這一天賞菊飲酒,魏晉后逐漸成為習(xí)俗。到了唐代,重陽日才成為正式的節(jié)日,舉家團圓,登高、賞菊、插茱萸等民俗盛行。
但凡此類節(jié)日,游子心中都會多三分酸楚。把這種感情表達得最酣暢淋漓的,當(dāng)屬唐代王維,一首《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把“獨在異鄉(xiāng)為異客,每逢佳節(jié)倍思親”的游子心境刻畫得入木三分。
漂泊在外的游子思念家鄉(xiāng)親人,家中人對行客何嘗不是牽腸掛肚。每逢佳節(jié)倍思親,對獨自客居汴京的李從善,李煜十分牽掛;想必獨在異鄉(xiāng)的李從善,也會想起金陵城里的親人。
同樣的思念,不一樣的心情。思念來襲時,李煜和李從善都覺痛苦,但李煜身邊有小周后軟語溫存,有其他兄弟相伴左右,還有朝臣爭相勸慰,李從善卻是孤零零身處虎狼之地,連心事也無人傾訴。百感交集下,李煜曾寫下一篇《卻登高賦》:
愴家艱之如毀,縈離緒之郁陶,陟彼岡矣企予足,望復(fù)關(guān)兮睇予目,原有兮相從飛,嗟予季兮不來歸。空蒼蒼兮風(fēng)凄凄,心躑躅兮淚漣。無一歡之可作,有萬緒以纏悲,於戲噫嘻,爾之告我,曾非所宜。
賦中情狀,令人動容:國家時局艱難,任憑我望斷天涯路,昔日相伴左右的七弟也不能歸來。南唐終日冷風(fēng)凄凄,我終日以淚洗面。心緒被萬千愁絲纏繞,對所有事都失了興致,無法高興起來。大臣們勸我登高尋樂,恐怕這并非忘憂之策吧!
往年都登高,今年怯登高。李煜在這個被哀愁籠罩的秋日登上高山,眼前是無邊秋色,心里是萬千惆悵。這個重陽日,委實難挨。
自古逢秋悲寂寥,李煜眼中的秋光雖不是寂寥一片,但在紅葉落滿臺階時,一種無計挽留時光的無力感,還是撞擊著他柔軟的心。如果可以,他希望時光能停留在少年時,與兄弟飲酒作詞、對弈賞花,或者停留在往年重陽日,與李從善登高時。然而臺榭登臨處,沒有李從善,只有他。茱萸香囊散發(fā)出陣陣幽香,芬芳和寂寞繚繞著這留不住的冉冉秋光。按照民間傳說,茱萸可以辟邪,助人消災(zāi)減難。李煜心中惦念著,遠離了故國,不知是否有人為李從善備下茱萸。
初時怕登高,登上峰巒后又沉浸在了對舊日時光的懷念里。眼看天色已暮,應(yīng)該回還,天空開始飄落細雨。江南的九月,雨水裹來涼寒,但李煜卻不想歸去。他的目光停留在不遠處的幾叢金菊上,想象著菊香隨風(fēng)飄入金陵千家萬戶,卻飄不到李從善在汴京的居所。直到雁聲驚起,他的思緒才被拉回。雁本是傳情之物,詞人的目光追隨雁去,只盼著它能把思念帶給李從善。
紅葉、臺榭、茱萸、菊花、煙雨、大雁,俱是重陽登高圖中的凄涼筆墨。李煜就那樣站在細雨中,不遮不躲,直到大雁消失在天邊。
李煜并非只對李從善格外情深,他重視親情與宗族觀念。當(dāng)年他的父親李璟初登皇位,加封弟弟李景遂為天下兵馬大元帥,另一個弟弟李景達為副元帥。李煜即位后效仿父親,對叔叔和弟弟們大加封賞,既出于鞏固統(tǒng)治的考慮,也是想與至親的人共享榮耀。
在和兄弟的相處中,李煜也表現(xiàn)出了有別于其他帝王的隨和。他派遣兄弟出金陵為官時,不僅設(shè)宴相送,還作詞寄文,抒發(fā)離情并千叮萬囑,送鄧王李從鎰到宣州赴任即是一例。在送行宴上,大臣們在君王的授意下紛紛作詩相贈,李煜還親自寫了一首《送鄧王二十弟從鎰牧宣城》:
且維輕舸更遲遲,別酒重傾惜解攜。
浩浪侵愁光蕩漾,亂山凝恨色高低。
君馳檜楫情何極,我憑欄干日向西。
咫尺煙江幾多地,不須懷抱重凄凄。
詩中是李煜對別后場景的設(shè)想。他將日日斜倚欄桿,望向弟弟從鎰所在的地方。臨別在即,他對從鎰道:金陵與宣城兩地相隔并不遙遠,不必為分離如此傷心。與其說是在安慰從鎰,不如說這是李煜在安慰自己。
或許是覺得一首詩的短小篇幅不足以道出全部離情,李煜后來又寫了一篇《送鄧王二十弟從鎰牧宣城序》,細致地叮囑從鎰如何為官、如何做人,就像每一位仁愛的兄長都會做的那樣。
終李煜一朝,天家有親,兄弟有情。但終其一生,他都沒有想明白一個道理:唯有強大才能保護所愛之人,這就像他的父親李璟一生都不明白,愛自己兒子的方式,應(yīng)該是讓他們成為有力量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