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滅六國先亡蜀
東晉蜀人常璩,著《華陽國志》言:“蜀之為國,肇于人皇?!?/p>
“蜀”始于三皇?那可是遠古神話年代啊!故而常璩之語,歷為學者所不齒,譏為無稽之談。
然據(jù)專家科學鑒定,三星堆眾多出土文物,將古蜀文明上推至六千年前(此文不表),常璩語誠可信也。
蜀不論肇于人皇,還是遠離中原的方外小國,最終亡于秦,則有信史可憑。
秦和蜀相鄰,素為友邦。戰(zhàn)國初期,國力也不相上下,屬國與國的平等關系。
秦惠公遣兵伐蜀時,蜀為“開明王朝”時期,已歷經(jīng)十二世。
據(jù)《路史·余論》計算,此時開明立國“三百五十年”,已垂垂老矣。
而西北之秦帝國,則如初升旭日,正朝氣蓬勃。
《史記·秦本紀》載,秦厲公二年,“蜀人來賂”。
過去有人誤解,認為“賂”是賄賂,其實謬矣。古人之“賂”,實為贈遺之意,就像今日國家之間相互饋贈禮物一樣,并非朝貢和賄賂。
蜀與秦國之間,爆發(fā)大規(guī)模沖突,始于公元前451年。
起因乃邊界之爭。
雙方各持己見,為爭奪“南鄭”,不惜兵戎相向。
南鄭位于漢中盆地,踞米倉山北部,扼守漢江和嘉陵江上游。北進褒斜道,可入中原;南下金牛道或米倉道,可入巴蜀,為兵家必爭之地。
南鄭素為蜀國領地。秦人狼子野心,以為欲取天下,必先得巴蜀;欲得巴蜀,必首取南鄭。
《華陽國志》記載,開明二世時,蜀曾“攻秦至雍”。
考古之“雍”地,在陳倉(今寶雞)以北,早跨過了南鄭地界。
這個記載說明,開明二世時,蜀根本沒把秦放在眼里。在兩國征戰(zhàn)初期,蜀明顯占據(jù)上風,搶奪到了一定實地。
到了秦穆公時,情況發(fā)生了逆轉。
公元前451年,秦突然舉兵攻伐,一舉占領南鄭,為防止蜀人反撲,“左庶長城南鄭”。
秦制,國家設有四種庶長:大庶長、左庶長、右庶長、駟車庶長。秦人尚左,除大庶長外,左庶長為首,右庶長次之,駟車庶長再次之。春秋乃至戰(zhàn)國初期,秦左庶長是上馬治軍、下馬治民的軍政首席大臣,非嬴氏公族不得擔任。
鑒于南鄭地理之險,秦專門派駐“左庶長”,在此修筑城池,用著軍事防略。
蜀失戰(zhàn)略要地,北部門戶洞開,豈肯善罷甘休?開明王“始仇秦”,不惜舉全國之力,耗時近十年,重新收復南鄭。
《史記》作者司馬遷,述其事為“南鄭反”,即南鄭之地,又被蜀反過來占領了。過去專家以現(xiàn)代漢語理解,“南鄭反”為南鄭人反叛秦國,實在不應該犯此錯誤。
兩個回合下來,秦沒占到絲毫便利,加之國內有亂,此后幾十年間,未再與蜀發(fā)生正面沖突。
秦惠公十三年(公元前387年),秦才騰出手來,再次攻占了南鄭。
司馬遷記述這次戰(zhàn)役,有目不暇接之嘆,且多中原人士的優(yōu)越感,不僅以秦人自居,而且秉筆不公。
先記下“伐蜀,取南鄭”,馬上又記上“蜀取我南鄭”。
何也?
蓋因戰(zhàn)局瞬息萬變,雙方各下一步快棋。秦剛剛攻占南鄭,蜀馬上又奪了回去。
南鄭得而復失,秦人十分不解。短短幾個月內,南鄭兩易其手。秦挨此悶棍,似乎清醒了許多。
蜀國都城成都,與南鄭距離千里,且祟山峻嶺相阻,何以能如此迅速,反攻得手呢?
軍需如何籌劃?部隊怎么結集?看來蜀非弱小,定然十分強大。
有鑒于此,秦不再輕舉妄動。把國家政治軍事重心,轉向了黃河以東。
商鞅變法后,秦國力強盛起來,為吞并六國,繼而稱霸中原,打下了堅實基礎。
此時之蜀呢?偏安一隅,自娛自樂。
開明十二世,誤判秦人不再南侵是懾于蜀國強大,便經(jīng)常秀肌肉,大肆炫耀武力。他先率萬眾騎兵,狩獵于漢中,儀仗遮蔭蔽日,個個騎著高頭大馬,呼嘯馳騁數(shù)日。
他再軍演于“褒”,甲光閃閃映日,竟還不知天高地厚,邀請秦惠王觀摩。
開明十二世傻帽如斯,欲以此威懾秦人,斷了秦南下侵蜀的念頭。
秦惠公不惜屈尊,欣然前往“褒”,與蜀王相見甚歡。
原因很簡單,秦戰(zhàn)略家司馬錯,早已規(guī)劃了奪蜀之策。
蜀雖地處西南,卻富甲天下。若取巴蜀財富,盡得境內強弓勁卒,不僅可擴充秦國版圖,更可壯大秦之國力。
果如是,關中四川兩大要地,秦盡可得矣。再以關中為前哨,四川為大后方,居高臨下,形成席卷天下之勢,何愁六國不滅?
故秦惠公來了,微笑著擁抱蜀王。
《蜀王本紀》作者揚雄,身為蜀人敘蜀先王事,語氣頗多自豪。
那意思很明白,即告訴天下人,蜀非方外小國,更非蠻夷之地,蜀舉行軍演,堂堂秦王都會來觀摩。
《史記》則不同,記載寥寥數(shù)筆,且語焉不詳。
在司馬遷看來,秦惠公一代雄主,又為周室正統(tǒng)諸侯國君,怎會跑到“褒”地,去見一莞爾小國之王呢?
殊不知秦惠公雄才大略,所以他愉快地來了,也絕對做對了。
看完蜀軍表演,秦惠王滿心歡喜,果真如外界所傳,開明王昏庸無能。蜀軍裝備和戰(zhàn)斗力,不過爾爾。
滅蜀之計,已有了雛形。
兩國界分秦嶺,雖邊境相鄰,然真要攻伐于蜀,談何容易?
蜀道難,難于上青天!
唐人面對蜀道,尚且如此感嘆,何況千余年前之秦人乎!
秦惠王得到密報,蜀開明十二世,貪財好色。
他心中竊喜,特選了五個秦女,個個美貌如花,遣人先送入蜀地,讓蜀王樂和樂和。繼而又令工匠,巧做了五頭石牛,將黃金置于牛尾下,傳話開明十二世,言石牛能“屎金”,愿意饋贈給蜀。
蜀王大喜,急令五位大力士,逢山劈山開路,遇水跨水搭橋,修筑通往秦國的大道,終費盡洪荒之力,把“金”牛運了回來。
事為“五丁開山”,道名金牛道。
關于五丁一說,史釋恐謬矣,筆者實不敢茍同。
三千多年前,社會尚處原始,以五丁之力,能開鑿出“金牛道”?
絕無可能!
故五丁者,應如隊伍之“伍”,是一種編制,而非五個人也。
很多組“五丁”,始成“金牛道”。
公元前316年,秋。
秦惠王遣張儀、司馬錯、都尉墨,率秦軍沿金牛道,浩浩蕩蕩南下伐蜀。秦人驍勇兇殘,很快兵抵葭萌關(今廣元昭化)。
開明十二世王,至死都不會明白,飛鳥難逾之高山天隘,為何在短時間內,被秦人連連攻克?彪悍善戰(zhàn)之蜀勇,為何在秦軍面前,如此不堪一擊?!
蜀王不僅昏庸,而且健忘。
他忘了石牛屎金的笑話,也忘了狩獵漢中的自鳴得意,更忘了“褒”地秦惠王那個“熊抱”。
葭萌關一役,蜀集全國之力,與秦軍死戰(zhàn)。
結果不出所料,以蜀大敗告終。
開明十二世聞敗,一路向南狂奔,慌亂逃到武陽(今四川彭山東北),被秦軍亂箭射殺。
經(jīng)歷過蠶叢、柏灌、魚鳧、杜宇、開明十二世的古蜀國,隨之宣告滅亡。
丁酉春正月于蛙鳴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