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氏科名草》
明、清兩代,五百多年中,全國青年人,包括世家子弟和窮鄉(xiāng)僻壤的貧苦人家孩子,最好的出路,就是讀書科舉,如能連登三甲,自能改換門庭;即使考中舉人,也一舉成名天下知,在府縣中也出人頭地;最不濟,府試榜上有名,進個學(xué)成為秀才,也是一頂儒冠,鄉(xiāng)里稱老明經(jīng),受到人的尊敬。因此五百年中,在社會上形成十分深厚的觀念,就極為重視科名,仰慕科名。清末廢科舉,一下子鄉(xiāng)下秀才不值錢了,因為不能再去考舉人、中進士,做官發(fā)財,飛黃騰達了。小時在鄉(xiāng)下,母親教兒歌道:“秀才無能干,頭上戴個黃銅蛋(指清代最低的銅頂子)。靈前叫了好幾聲,賺了半碗大米飯(指鄉(xiāng)間大戶人家辦喪事,請舉人或進士來點主,請四名秀才站在供桌兩旁作贊禮先生。高叫‘獻爵、拜、興……詩歌《蓼莪》之首章’等等)?!?/p>
近“五四”時,魯迅先生《阿Q正傳》中,把趙舉人寫得很壞,這樣在社會上,青年心目中,不但看不起秀才,連舉人、進士也同樣看得不重要,科舉的光榮,一落千丈了。到解放后,講階級斗爭,鄉(xiāng)間及小城鎮(zhèn)什么秀才、舉人、進士等等舊家,更是都和封建地主連在一起,不少都是鎮(zhèn)壓的對象,能夠活命已不易,誰還再敢說祖宗科第之榮呢?因而一些早年背叛家庭,參加革命的青年,后來做了高級干部,也最怕別人說他祖上的科名,這是最犯忌的。今天的小青年,已經(jīng)不大理解二三十年代直到六七十年代半個多世紀(jì)的社會心態(tài)了。但是在過去卻非如此。周遐壽老人在《王府莊》一文中引其外祖魯希曾寫信給其祖父周介學(xué)賀其子入泮云:
弟有三嬌,從此無白衣之客;君惟一愛,居然繼黃卷之兒……
后面解釋說,他的舅舅,都是秀才,三個女婿,兩個已進學(xué)。“這次伯宜公(魯迅、周作人父親)也進了學(xué),所以信里那么地說,顯出讀書人看重科名的口氣,在現(xiàn)今看來覺得很有點可笑了?!钡谛屡扇宋锂?dāng)中,寫文章說“有點可笑”,內(nèi)心如何想呢?客觀對待歷史又如何認(rèn)識呢?這卻是另一個問題?!逗m的日記》民國十一年八月十一日記道:
演講后,去看啟明,久談,在他家吃飯;飯后,豫才回來,又久談。周氏兄弟最可愛,他們的天才都很高……啟明說,他的祖父是一個翰林……豫才曾考一次,啟明考三次,皆不曾中秀才。可怪!
胡適之先生言下之意,對魯迅、周作人考不上秀才,不勝惋惜。因為在當(dāng)年,考不上秀才,就是進不了學(xué),連個儒林都不是,即只是童生。在鄉(xiāng)間都不能叫讀書人。連魯迅和周作人在重科名的時代,都不能叫“讀書人”,豈不“可怪”乎?
寫《潘家曲子》文,說到蘇州“貴潘”的氏族興旺,科第鼎盛,說到《潘氏科名草》一書,在介紹這套很少人提到的有關(guān)潘氏氏族科名專書之前,先借新文化名人與科名的關(guān)系,作個引子,就能引起讀者的興趣,也可使新文化與舊科名接上榫子了。
《潘氏科名草》一書,是把潘氏宗族中,府試進學(xué)成秀才的八股文卷子,鄉(xiāng)試中舉人的八股文卷子,會試中進士的八股文卷子,鄉(xiāng)會試卷子,都加印試帖詩。但鄉(xiāng)、會試均三場,頭場八股文、試帖詩,二場五經(jīng),三場策論。會試第一榜榜上有名,名貢士,還要殿試,金殿對策,但這些卷子都無關(guān)系,都不印入。只印八股文和試帖詩。府試考秀才只作一篇或兩篇小題。鄉(xiāng)試、會試均作三篇。上卷專收秀才的入學(xué)試卷,共一百五十三篇八股文,一百零九人進學(xué)成秀才。下卷收鄉(xiāng)試舉人、舉人副榜、優(yōu)貢及會試進士的八股文、試帖詩試卷,共一百五十六題。其中鄉(xiāng)試中舉及副榜、優(yōu)貢共三十一人。會試中進士八人。此書會試收到光緒十二年丙戌潘尚志中三甲一百九十五名進士。鄉(xiāng)試光緒二年丙子順天潘志俊、潘志寀同時中舉,五年己卯江南潘志穎,八年壬午順天潘志裘,十一年乙酉潘尚志,連續(xù)四科,潘家中了五名舉人。書前有英和的序、阮元的序。英和是正白旗人,乾隆五十八年進士,少年時差一點作了和珅的女婿,道光時官至戶部尚書、軍機大臣、協(xié)辦大學(xué)士,后因督東陵寶華峪工程不堅,革職戍黑龍江,后釋回,是四大名旦程硯秋的先人。所寫序款署“道光戊戌四月”,是道光十八年。阮元揚州人,乾隆五十一年進士,官至總督,大學(xué)士,享高壽,重宴鹿鳴。寫序時也是道光十八年。潘氏最出風(fēng)頭的是潘世恩,乾隆五十八年中了狀元,和英和是同年,阮元比他早,是翰苑前輩。潘世恩字芝軒,號槐堂。潘世恩也官至大學(xué)士,軍機大臣,太子太傅。地位比英和還高。英和序中一開始就寫道:
乾隆癸丑余以今相國芝軒修撰榜成進士,嘗謁座主諸城劉文清公。公于稠人中獨指相國與余曰:此玉樹兩株也……顧猶未讀其家集也。茲相國示余所刊《科名草》,屬為弁言。余受讀知相國五世祖其蔚公自國初即為名諸生,由是蜚聲騰實,孫枝鬯發(fā),至相國而大顯于時,弟子恂恂,亦皆蘭茁其芽,搴芳競秀,為東南甲族……
這就是說潘氏家族,至潘世恩大為顯貴,而不是突然的,上數(shù)潘世恩五世祖,就是名諸生,也就是名秀才了?!暗茏逾?,就是他同輩兄弟,晚輩子侄,以及第三代、第四代都十分愛讀書,科名不斷了。據(jù)阮元序中記:
蘇州潘氏由歙而杭、而蘇,百余年來,為吳會巨族,好行其善,子弟除讀書無旁務(wù),是以列黌官、登賢書、捷春榜者,指不勝屈,乾隆癸丑芝軒先生以一甲一名及第,乙卯理齋先生以一甲三名及第,今芝軒先生且平章執(zhí)政矣……
所說潘氏世族由安徽歙縣、浙江杭州、再到蘇州,十分清楚,是一個龐大的世族。書中所收最早就是杭州府學(xué)、錢塘府學(xué)、仁和府學(xué),歙縣學(xué),直到奕字輩,也就是潘世恩的叔父潘奕雋,入的還是錢塘縣學(xué),仍在杭州。到潘世恩入的就是蘇州府學(xué)了。潘世恩中了狀元。他叔父潘奕雋、潘奕藻都中了進士。潘世奕的兒子潘世璜,乾隆六十年乙卯中一甲三名探花。就是阮元序中所說的理齋先生了。潘世恩四個兒子:長子潘曾沂,舉人;次子潘曾瑩,進士;三子曾綬是舉人;四子曾瑋大概沒有科名。而大名鼎鼎的潘祖蔭,又是咸豐二年壬子三鼎甲第三名探花。而潘曾瑩長子潘祖同也是進士?!犊泼荨废戮?,最后一名潘尚志是光緒十二年丙戌進士,光緒十一年乙酉舉人,是連登的。即頭年八月在南京中舉人,第二年四月北京中進士。所謂“今秋蟾宮折桂,明春上苑探花”。這也是很不容易的。光緒十一年乙酉之后,鄉(xiāng)試還有十四年戊子、十五年己丑恩科、十七年辛卯、十九年癸巳恩科、二十年甲午、二十三年丁酉、二十七年辛丑補行庚子恩科,二十八年補行庚子、辛丑恩正科、二十九年癸卯恩科;光緒十二年丙戌會試之后,還有十五年己丑、十六年庚寅恩科、十八年壬辰、二十年甲午恩科、二十一年乙末、二十四年戊戌、二十九年癸卯補行辛丑、壬寅恩正并科、三十年甲辰恩科,在這許多科中,蘇州貴潘又中了多少舉人、進士,以及有多少子弟進學(xué)成秀才,就不知道了。
科名不只是個人的、家庭的,也是國家的、社會的。國家主要依靠科舉考試,遴選官吏,使不斷有新人補充到中央及地方各機關(guān),這不去多說它。而在社會上,則形成一個嚴(yán)密特殊的關(guān)系網(wǎng),起到一種十分強有力的政治組織作用,現(xiàn)在很少人去注意、去理解,這就是當(dāng)時十分普遍的“師生關(guān)系”?!杜耸峡泼荨飞蟽杂〉亩际切悴诺木碜?,在每個人名上面,都印著某大宗師、某縣學(xué),如潘世恩名字上印著“謝大宗師歲入蘇州府學(xué)”。這“謝大宗師”就是當(dāng)時江蘇學(xué)政,三年一任,每年巡視全省府縣,主持秀才考試,稱學(xué)臺大人,也稱大宗師。查《清秘述聞》,這謝大宗師名謝墉,字昆城,浙江嘉善人,乾隆丁丑進士。乾隆三十九年、四十五年,兩任江南省江蘇學(xué)政。同時人劉墉、彭元瑞與他前后也兩任江蘇。這個時期,前后約二十年,這一帶秀才,都是他們的門生了。不過這還是最起碼的,即學(xué)生記得牢老師,老師記不大清楚學(xué)生,因為人數(shù)較多。下冊舉人、進士卷子前,都注明年份。仍以潘世恩為例,舉人卷部分注明“乾隆壬子江南”,進士會試卷注明“乾隆癸丑”。這樣按年份一查,“壬子江南”的主考、副主考是鐵保(正黃旗),李潢(湖北鐘祥人)。會試正主考是劉墉,副主考是鐵保、吳省欽,這樣這些大官都是他的老師了。他一當(dāng)學(xué)臺、主考,又有一批門生,這樣老師、太老師、門生、小門生再加同年,二三百年中,就形一個組織嚴(yán)密的網(wǎng)絡(luò),在社會上形成巨大的政治力量,起到十分重要的互相照應(yīng)、互相牽制、互相保證的作用。造成政治上、文化上的深遠影響。所以《花間笛譜》前印有潘曾瑩兩屆春闈日記。在清代能擔(dān)負(fù)為國掄才大典的會試考官,是十分重要、也是十分榮耀的。至于潘世恩、潘世璜、潘祖蔭等官大、壽數(shù)大的,那任學(xué)臺、正副主考、會試正、副總裁、殿試閱卷大臣的次數(shù)就更多,門生故吏的關(guān)系,重重疊疊,真是說也說不清了。
《潘氏科名草》這樣一部書,從舊時潘氏氏族說,只記錄了他家的十來代科名、榮譽,而從中國歷史來說,可說的方面太多了,真是說不勝說,就此結(jié)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