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園春(瞬息浮生)
丁巳a重陽前三日,夢亡婦淡妝素服,執(zhí)手哽咽,語多不復能記。但臨別有云:“銜恨愿為天上月,年年猶得向郎圓?!眿D素未工詩,不知何以得此也。覺后感賦。
瞬息浮生,薄命如斯,低徊怎忘?記繡榻閑時,并吹紅雨b;雕闌曲處,同倚斜陽。好夢難留,詩殘莫續(xù),贏得更深哭一場。遺容在,只靈飆c一轉(zhuǎn),未許端詳。
重尋碧落茫茫d。料短發(fā)、朝來定有霜。便人間天上,塵緣未斷;春花秋葉,觸緒還傷。欲結(jié)綢繆e,翻驚搖落,減盡荀衣昨日香f。真無奈,倩聲聲鄰笛g,譜出回腸。
◤◤注釋
a丁巳:指康熙十六年農(nóng)歷九月初六,即重陽節(jié)前三日。此時,納蘭的亡妻已病逝三個多月。
b并吹紅雨:唐虞世南《奉和詠風應魏王教》云:“動枝生亂影,吹花送遠香?!彼螚钊f里《九月四日生辰》有“重九吹花節(jié),千齡夢日時”,本來是說風吹花動,后來演變成重陽節(jié)游賞吟詠之意。胡翼龍《滿庭芳》:“吹花題葉事,如夢里,記得依然?!奔{蘭此句是說:曾與愛妻共度美好時光,有所賞心樂事。李賀《將進酒》有“桃花亂落如紅雨”,故紅雨指桃花,指落花時節(jié)曾與愛妻共度。
c靈飆:神風。這里指夢中看到愛妻飄飛的身影。
d“重尋”句:白居易《長恨歌》:“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边@里是說夢醒之后,愛妻的音容俱逝,天地茫茫,無處可尋,不勝凄愴。
e綢繆:情意殷勤,指夫妻間的恩愛之情。
f“減盡”句:是說舊日的風流神采已消失殆盡。
g鄰笛:晉向秀《思舊賦》載:“鄰人有吹笛者,發(fā)聲寥亮,追思曩昔游宴之好,感音而嘆,故作賦云?!焙蠖嘁源吮硎镜崖暺嗤?。這里是說幽怨哀感、回腸蕩氣的笛聲,使人心緒悵惘難耐。
◤◤鑒賞
妻子亡故后,納蘭每年亡妻忌日均有詞作,直至八年后以寒疾卒,終年三十一歲。這首詞作于康熙十六年九月,是以記夢的形式寫的悼亡之作,歷來為世人贊賞。
納蘭將愛妻比作天上皎潔的明月,借此消釋些內(nèi)心的痛苦?!岸∷戎仃柷叭?,夢亡婦淡妝素服,執(zhí)手哽咽,語多不復能記,但臨別有云:‘銜恨愿為天上月,年年猶得向郎圓?!眴问切⌒蛑械墓⒐⑸钋?,已令我們怦然心動。
這首詞纏綿悱惻、聲聲血淚,可與蘇軾的《江城子·記夢》相媲美。詞的開篇即長吟“瞬息浮生”,人生本就短暫,加之“薄命”,怎不令人低回?想起往事的種種,如今只能追憶那時的憑肩攜手、吹花嚼蕊。
夢醒后面對片言只句,怎能不失聲落淚!“更深哭一場”五字痛徹肺腑,悼亡詩詞中從未有過,可見納蘭的性情深摯?!爸貙け搪涿C?。料短發(fā)、朝來定有霜”兩句上承“遺容”三句及“夢好難留”之意,寫盡苦憶的眷念情懷。以下“便人間天上”四句似對非對,極得李后主《虞美人》之神味,與“不堪回首月明中”的沉痛也相似。末六句一用荀奉倩典故,一用向秀《思舊賦》典故,而融化無痕,作者的情緒軌跡至此慢慢劃出平淡的弧線,在平淡中涌動著持久而強勁的哀傷。
上片以低婉的嘆息起筆,既是嘆息亡妻早逝命薄,也是哀嘆自己的薄命。接下去寫往日的夫妻恩愛情景,反襯出今日永別的苦楚,夢醒后難耐凄清。結(jié)尾處再點夢中“只靈飆一轉(zhuǎn)”,為之無限的悵惘,無窮的恨憾。下片刻畫苦苦追尋亡妻的蹤影和追尋而不可得的沉痛,用料想之情景表達了對亡妻的愛憐和深深的懷念。
這首《沁園春》字字動人,情真意切,纏綿悱惻,可謂哀婉至極!全篇跌宕起伏,低回深婉,哀怨動人。百字之間,情緒轉(zhuǎn)換不停,從嘆息盧氏早亡,到回憶往日夫妻間恩愛,再到敘述喪妻后自己的痛苦:對著妻子的遺像,似乎覺得靈風飄動,思緒悠悠,想到天上尋找,又想到“料短發(fā)、朝來定有霜”。怕妻子看到自己的蒼老感到憔悴傷心。一路寫來跌跌宕宕,情緒起落如飛鳥掠過天空,轉(zhuǎn)換之間沒有一絲雕琢造作的痕跡!
“真無奈,倩聲聲鄰笛,譜出回腸?!苯Y(jié)句處的呼喚,凄涼傷感無限綿延?!妒勒f新語》中有段凄惻動人的故事:“荀奉倩與婦至篤,冬月婦病熱,乃出中庭自取冷,還以身熨之。婦亡,奉倩后少時亦卒。”荀奉倩為傷悼愛妻而亡,年僅二十九歲。由此我們想到,納蘭將自己的詞集由《側(cè)帽》改為《飲水》,雖是取《五燈會元》道明禪師答盧行者語“如魚飲水,冷暖自知”的語意,但其情感內(nèi)涵也應該是綜合多方面的因素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