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良師益友
這一天,圣約翰大學人頭攢動,中國師生們個個一臉嚴峻,攜帶衣物鋪蓋,紛紛離開這所江南第一教會高等學府。6月的陽光已然灼人,周有光拖著簡單的行李,跟大家一起跨出校門。這一跨,將成永別,何去何從讓周有光心生茫然。然而,反帝愛國的熱潮挾裹著一顆年輕火熱的心,就像當年在常州中學拿著旗子,到茶館去演講一樣,民族的存亡早已喚醒整個中華大地。蘇州河邊,師生們?nèi)齼蓛傻厍靶?,一路上集思廣議,團結(jié)一致向前進的號角已然吹響。
離開圣約翰后,孟憲承聯(lián)合一些教育界人士,決心另建學校。這一想法獲得許多學生家長的支持,特別是一些愛國賢士的贊助,尤其是時任北洋政府任命的松滬道尹張壽鏞。他像一位熱心化緣的老和尚,四處奔走,籌辦新大學?!傲x校事件”發(fā)生后,張壽鏞積極與英租界當局進行交涉,同時快馬加鞭地著手籌辦光華大學。在酷暑難耐的8月天,當周有光他們搬進上海霞飛路(今淮海路)的大學校舍,撫摸著眼前的一桌一椅、一床一鋪時,都激動得熱淚盈眶。就這樣,在反帝愛國的熱潮中,著名的私立大學——光華大學在上海落成,張壽鏞任首屆校長,第一批師生員工五百五十多人就是從圣約翰大學憤而離開到光華大學的。當時的校舍是張壽鏞為了安置圣約翰離校的師生員工,而暫時籌資租賃的房子,但圈地建校之事還是迫在眉睫。
張壽鏞是明代民族英雄張蒼水的后代,當時已年近五十。當時,光華大學一直得到王豐鎬的熱心支持,老先生是一位清末明初的洋務人才,向來不畏強暴。這一天,王老先生對上門來訪的張壽鏞攤出了老底。時已年邁的他在滬西法華鄉(xiāng)(舊大西路底),置有地產(chǎn)60畝,表示愿意捐獻,以筑校舍創(chuàng)辦大學。當張壽鏞聽聞此言,激動得俯首叩拜。王老先生趕緊扶起張壽鏞,懇切地說:“這塊地產(chǎn)本來是打算留給家屬的,如今我已經(jīng)和家人商量,與其日后讓我的一家子弟受益,不如今天捐出興學,讓大眾子弟受益?!睆垑坨O臨走前,王老先生再三關照說:“收回教育權,固吾志也?!钡鹊綆熒鷤儼徇M新校舍時,已是1927年。
光華的管理紀律嚴明,學風甚佳,特別注重國文、外文和數(shù)理等基本科目的教學,教師上課都用英語。光華初期的教學骨干是從圣約翰辭職的近二十位中國教師,另有許多博學人士紛紛前來光華任教,以表示對愛國斗爭的支持。
周有光的同學大都是富家子弟,畢業(yè)后的風向標早就定好了,去美國留學是最好的選擇。周有光沒敢往那方面想,在校時一心想著勤工儉學,少讓母親做縫補。當時校長室需要一名秘書,是在本校張榜招考,周有光在考試中脫穎而出,課外就協(xié)助校長工作。張壽鏞校長名聲在外,他在辛亥革命之后,曾當過十多年的財政官員,看盡人間坎坷,然而他的內(nèi)心卻更加激越了。他看到的是滄海橫流,聽到的是哀鴻遍野,但他不與世故沾邊,希冀人生抱負。在風云突變的1925年,他棄官籌建光華大學,不辭奔走呼號,為再造山河創(chuàng)百年樹人的大業(yè)。對此,周有光如雷貫耳。
與張壽鏞近距離接觸后,周有光深感校長的平易近人。張壽鏞戴一副金絲邊圓眼鏡,校園里常常能看到他儒雅的身影。他早起晚睡,凡事必親自處理。周有光協(xié)助校長做一些案頭工作,這個戴著近視眼鏡的學生,筆頭快,人又機靈,深得校長的喜歡。“張校長生平三大快事,做官不在其列?!边@一點,光華的學生都知道。張壽鏞學識淵博,雖未中進士,但也中了舉人,此為“第一快事”?!暗诙焓隆笔腔橐錾睿t內(nèi)助蔡瑛像溫暖的港灣,與他患難與共,替他分憂解難。光華的成立當是張壽鏞“生平第三快事”,“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一樂也”。簡樸的校舍里透出朗朗朝氣,這是中國的未來,這足以令他心慰。張壽鏞像父親一樣對待周有光,嚴中有慈,還常常邀請他上自己家里去吃飯,感受親情的溫暖。對于男兒立身大事,張壽鏞曾語重心長地對周有光說:“一個人立身處世,不可把自己看得太重,太重則一切不肯犧牲,也不可把自己看得太輕,太輕則認為一切非我所能做到?!碑厴I(yè)時分,他勸導周有光說:“有光,你就留在光華教書,很適合你的個性呀!”就這樣,周有光先在光華大學附中教書,沒多久就在大學吃起教書這碗飯。
在光華大學任教,使周有光更深刻地理解張壽鏞的辦學理念。光華校訓是王陽明的“知行合一”,其實知行是一回事,知中有行,行中有知,不能分離??梢娝械某晒Χ紒碜孕袆樱挥行袆硬拍芨淖兡阕约?。每年的開學典禮上,面對一張張青春飛揚的面孔,校長無不激動地說,要“貴在實行,不尚空談”,要“說得出,做得到”。從光華當時開設的專業(yè)來看,除了一些基礎課程外,很大一部分是有關發(fā)展實業(yè)的,包括土木工程、經(jīng)濟、銀行、工商管理等。光華注重學生能力的培養(yǎng),切忌“兩耳不聞窗外事”,要參與社會實踐,使自己所學的知識不脫離實際,這就是光華的“知行合一”。縱觀張壽鏞的一生,歷經(jīng)風雨,卻能處之泰然,樂觀向前,對國家的命運充滿信心。周有光平時與校長接觸最多,早已熟稔他的兩句座右銘:“天生我才必有用”和“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其樂觀和責任感令人肅然起敬。這一點,令周有光終生難以忘懷,并由此形成了自己的人生觀。
周有光似乎從來沒有離開過校園,安寧的氛圍也很適合他的脾性。生于水鄉(xiāng)的他,順流而下,從常州到蘇州,再到上海,如今在國際化的大都市扎根,應是幸事。俗話說,樹挪死,人挪活。年輕人應該干一番大事業(yè),不能在沉溺于自我的小天地里,有種說法是三年最好換個地方工作,這樣才能保持激情與活力。孟憲承也是江蘇籍,長周有光七歲,兩人可以說是亦師亦友。早年畢業(yè)于圣約翰大學的孟憲承,曾留美赴英深造,專攻教育學,回國后受邀于圣約翰傳授智慧,而光華大學的創(chuàng)辦他功不可沒。從師生到同事,周有光一直很崇拜這位思想開明、敢為人先的兄長,平時兩人經(jīng)常在一起探討各種問題。
孟憲承從小由寡母撫養(yǎng)成人,深知民眾疾苦。他的二伯父孟昭常是晚清立憲派的代表人物,提倡設立公民學堂以掃成人之盲,對他有很深的影響。當孟憲承歐美留學歸國時,正值國內(nèi)倡導新教育運動的高潮,他火熱地投入其中,創(chuàng)辦刊物,發(fā)表論著,介紹新學??吹街袊蟮貪M目瘡痍,民眾窮困不堪,孟憲承立志教育救國。在五四運動的浪潮中,身懷理想的孟憲承越來越清晰眼前的道路。當時,他已經(jīng)注意到了中國的鄉(xiāng)村教育。這些先進的思想,常常在無數(shù)個寧靜的夜晚迸發(fā)火花,對周有光有著很強的吸引力。孟憲承正在緊鑼密鼓地籌辦江蘇民眾教育學院,他鼓勵周有光跟他一起去無錫鄉(xiāng)下:“有光,你在光華教書當然很安定,但我勸你不要老待在一個地方,時間長了就沒有朝氣了。年輕人要走出去,增加人生閱歷,豐富人生經(jīng)驗。我們要有我們的心思,并且運用我們的毅力,去開展民眾教育?!逼鋵嵾@正好說中了周有光的心思,他也確實想看看外面的世界。于是,周有光便從光華辭職,跟隨孟憲承來到了無錫鄉(xiāng)下。孟憲承對于鄉(xiāng)村學校,其實也是摸著石頭過河,但是他敢想敢干,周圍聚集了一幫熱血的知識青年。他帶領大家從事民眾教育事業(yè),在身兼多職的情況下,苦心規(guī)劃學院的發(fā)展和民眾教育實驗區(qū)。在民眾教育實踐活動中,他不斷思考中國自己的教育道路。
1930年,應浙江省教育廳廳長陳布雷邀請,孟憲承又出任浙江民眾省立教育實驗學校校長。于是,周有光又一次跟隨孟憲承起程,坐火車來到了美麗如畫的杭州。日后執(zhí)掌華東師范大學的孟憲承,高瞻遠矚地站在國際化的視野下思考中國的民眾教育發(fā)展,結(jié)合中國的國情,創(chuàng)造性地將成人補習教育納入學制系統(tǒng),構(gòu)建了民眾教育思想體系。他的所作所為深深影響了周有光,使他對大千世界有了更深遠的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