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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夢魂慣得無拘檢,又踏楊花過謝橋

與你相遇在素錦華年:宋詞四公子的詞與情 作者:孟斜陽 著


四、夢魂慣得無拘檢,又踏楊花過謝橋

小令尊前見玉簫,銀燈一曲太妖嬈。

歌中醉倒誰能恨?唱罷歸來酒未消。

春悄悄,夜迢迢。碧云天共楚宮遙。

夢魂慣得無拘檢,又踏楊花過謝橋。

——《鷓鴣天》

先說說詞中“小令尊前見玉簫”的“玉簫”。據(jù)《云溪友議》

載,唐代西川節(jié)度使韋皋年輕時去江夏游玩,愛上了好友姜使君家的侍女玉簫。韋皋回家時,和玉簫約定少則五年多則七年來娶她,留了一個玉指環(huán)作為信物。但是八年過了,韋皋還是沒有來。玉簫嘆曰:“韋家郎君,一別七年,是不來矣!”便絕食而死。姜氏憫其節(jié)操,將玉環(huán)戴在其中指上一同埋葬。

后來,韋皋在西蜀為官,因緣際會地巧遇姜家故人,得知玉簫殉情的消息嘆息不已。他為此廣修經(jīng)像,以報夙心。后來,韋皋升遷為中書令,政績斐然。在過生日的時候,節(jié)鎮(zhèn)所賀,皆貢珍奇。獨東川盧八座送一歌姬,未當破瓜之年,亦以玉簫為號,長得酷似玉簫,中指肉隆起,隱然如玉環(huán)。這是一個有點“聊齋”味道的“人鬼情未了”的靈異愛情故事。酒宴之上,銀燈旖旎,玉尊玲瓏,那位與“玉簫”仿佛的女子容貌妖嬈美麗,歌喉格外婉轉動人。晏小山這里只是借用“玉簫”這個名字來借指那位歌女,由于這個名字的典故透露出一種“鬼氣”,所以小山也許是以此來暗示這場愛戀將如韋皋與玉簫那樣幾多曲折蹉跌,超越了生死?!把龐啤鼻爸弧疤弊謩t成激賞,足見小山此時心中的那份傾心愛慕無以復加。這里的“銀燈”也有說是曲調名,即《剔銀燈》。“歌中醉倒誰能恨?唱罷歸來酒未消?!痹谟窈嵞莾?yōu)美的歌聲中,晏公子情不自禁地醉倒了。筵散歸來,酒意依然未消。今夜如此美好,歌聲如此美妙,只有縱情狂醉才不負風月。一個“醉”字其實是酒不醉人人自醉,是歌聲醉人,是妖嬈美人令他迷醉?!罢l能恨”是說終不言悔;深夜唱罷歸來“酒未消”,更是意未盡,情難消。與柳永《鳳棲梧》詞“衣帶漸寬終不悔”的“終不悔”,有異曲同工之妙。詞句透著一份率性和癡情。

“春悄悄,夜迢迢。碧云天共楚宮遙?!贝阂馇那模阂孤?。想那美人玉簫身處重門深院、樓臺高閣之中,再也不能互通心曲,顧盼傳情了。“春悄悄,夜迢迢”寫春夜的寂靜與漫長,實寫此時詞人獨處時輾轉難眠的孤寂心境與刻骨相思?!氨淘铺旃渤m遙”,一個“天”與一個“遙”字寫出了詞人內心深處對伊人的眷戀,也寫出了某種對愛情的絕望。這一句化用李商隱《過楚宮》:“巫峽迢迢舊楚宮,至今云雨暗丹楓。微生盡戀人間樂,只有襄王憶夢中?!背m是楚襄王的宮殿,這里用來借指那位歌女玉簫的住處。

“夢魂慣得無拘檢,又踏楊花過謝橋。”弗洛伊德曾經(jīng)說過,夢是人隱秘欲望潛在的實現(xiàn)形式。雖然在現(xiàn)實中詞人無法與那玉簫相親相戀,今夜的夢魂卻是自由的。在迷蒙夜色里它就像一只閑云野鶴,輕踏著滿地楊花,悄然飄過謝橋去重會那美人了。

“慣得”是縱容放任之意。“拘檢”指約束、限制?!爸x橋”是指謝娘家的橋。一說是唐代名妓謝秋娘;另一種說法是指東晉因“未若柳絮因風起”聞名的一代才女謝道韞。后來詩詞中多以“謝橋”、“謝家”指女子所居之地。張泌《寄人》詩云:“別夢依依到謝家,小廓回合曲闌斜。多情只有春庭月,猶為離人照落花。”這里晏小山以夢魂的無拘無束寫心靈的自由和現(xiàn)實的逼仄與無奈。

這正是,酒宴歌席,風情旖旎,歌兒舞女太妖嬈,多情公子空牽掛!

這首詞中最后兩句鬼魅空靈,情韻奇絕,歷來為人所稱道。傅庚生在《中國文學賞析舉隅》中評論道:“難得渠想入非非,直是一篇鬼話也;其實此兩句本有迷離幽深之意境,將夢魂寫得果竟如鬼魂也。仙品與鬼才,非止謂作品之光景如仙似鬼也。凡情旨超越,能脫卻煙火氣者,皆仙品;意境奇突而機關詭譎者,皆謂為鬼才矣?!?/p>

據(jù)邵博《邵氏聞見后錄》載,與小山同時的大學者程頤,即創(chuàng)立程朱理學的大家之一,每聽到人誦“夢魂”兩句時,必笑曰:“鬼語也!”意甚賞之。程頤是一個方正古板的道學老夫子,連皇帝都害怕他。這樣的老夫子居然也懂得欣賞小山詞。沈謙在《填詞雜說》中說:“‘又踏楊花過謝橋’,即伊川亦為嘆賞,近于‘我見猶憐’矣?!焙笫牢娜苏摷靶∩皆~,多沿用程伊川“鬼語”之說。如厲鶚之《論詞絕句》云:“鬼語分明愛賞多,小山小令擅清歌。世間不少分襟處,月細分尖喚奈何!”清代詞人納蘭容若就非常欣賞晏小山的這兩句詞,在一首《采桑子》中化用:

“誰翻樂府凄涼曲,風也瀟瀟,雨也瀟瀟,瘦盡燈花又一宵。不知何事縈懷抱,醒也無聊,醉也無聊,夢也可曾到謝橋?”不過,也有人誤解了程頤笑評“鬼語”的意思。據(jù)吳世昌先生講,林語堂在其所著《快樂天才蘇東坡傳》一書中寫道:

Once one of Cheng Yi’s disciples wrote two lines on his“dreaming soul going out of bounds”and visiting a woman in his sleep,and Cheng Yi cried in horror:Devil's talk!Devil's talk!

把這段話譯成中文就是:有一次,程頤的一個學生寫了兩行“夢魂不守規(guī)矩”而在睡眠中去訪問一個女人(的詩),程頤恐怖得驚呼道:“惡魔的話!惡魔的話!”

吳世昌先生指出:他不但把邵博文中記程頤“笑曰:‘鬼語也?!庖噘p之?!弊g成“恐怖得驚呼道:‘惡魔的話!惡魔的話!’”而且把“意亦賞之”這句結論,因為與他上面的譯文矛盾而完全刪去不譯,這是一個什么問題?我們古代的文學作品傳到現(xiàn)在,即使是明白無誤的資料,也可能被人有意或無意地曲解,弄得面目全非或意義完全相反。

其實,“夢魂慣得無拘檢”也正是晏小山個性與人格的寫照。人生天地間的制約和壓抑太多,只有潛意識而生的夢魂最無拘檢。宴飲狎游本是宋代文人司空見慣的事情,晏幾道寫得純美浪漫。面對人情淡漠的人間世,這位個性浪漫奇崛的男子不隨俗流,在歌、酒、夢里尋找自由人生與愛情的寄寓,在小令詞的創(chuàng)作中揮灑天性中的浪漫與純真。詞中描寫歌女那楚楚動人的面龐,清麗婉轉的歌喉,我見猶憐的情態(tài),竟不知他是醉在酒中,醉在歌中,還是醉在歌女那清清炯炯的雙眸里。風月場中的歡樂畢竟是短暫的,然而詞人卻是深情綿緲,雖然時間和空間給他設置了重重的障礙,但是卻管不住那瀟灑自在的夢。在歌舞、醇酒和美人那里,在夢境與辭章中,他才找到了久已失去的伊甸樂園。在那里,他才能安妥自己的靈魂。

在宋代詞人那里,“夢”、“醉”、“歌”等是詞中常常出現(xiàn)的意象。而在晏小山那里,這三個字出現(xiàn)得尤為頻繁。據(jù)統(tǒng)計,260首小山詞,寫夢有60余次,酒55次,醉48次??梢?,“小晏詞中抒寫夢境和醉境之多,遠遠超過他前代及同代的任何一位詞人。他實在是愛夢幻甚于愛現(xiàn)實,愛沉醉甚于愛清醒”。在這些“夢”、“醉”等字大量入詞后,其詞作亦虛亦真,具有豐富的情感內涵。

“夢”,在小山詞里是一種生命意識的獨特表現(xiàn),是對流年碎影的往事回憶,是對心中所愛的眷顧和執(zhí)著。在諸多夢詞里,晏小山其實更多的是寄托一種纏綿厚重的情感體驗。事實上,透過大量愛情描寫的表象背后,其實質是表現(xiàn)了對人生理想的執(zhí)著,是對理想中的人生與愛情的癡絕真情?!白怼?,在小山詞中是表現(xiàn)心靈自由的獨特方式?!俺磷怼敝型鼌s人生抱負無從施展、生命價值難以實現(xiàn)的痛楚和悲愴。他們縱酒佯狂,追求的不僅僅是沉醉迷離的感官刺激,也借以表露一種與世無爭、超脫曠達的生活態(tài)度。

因此,如果說,小山詞中的“夢境”讓人感受到小山沉重、強烈的情思哀怨的話,則“沉醉”之意,讓人感受到了小山那真摯、淳樸的童心。兩者構成了小山詞的獨特魅力,也很微妙地傳達出了小山的生命意識:夢是小山生命價值的體現(xiàn)——執(zhí)著于愛情理想;“醉”是小山獲取心靈自由的方式。

“夢魂慣得無拘檢,又踏楊花過謝橋。”這里的“夢魂”帶著一種輕松和自由的性情,一種迷離而生動的氣息。你看,它像個頑皮而又執(zhí)拗的孩子,又像個活潑而灑脫的精靈,一路踏著飄灑紛揚的楊花柳絮,向著夢中的愛侶走去。

幽謐的夜空,銀色的月光,芳香的空氣,飄灑的楊花,遠遠的謝橋上有個人影風姿綽約。

我們知道大宋王朝的那個夜晚,屬于銀燈嬌嬈的歌宴,屬于楊花般縹緲的迷夢。正如一首歌中所唱:

“在哪里,在哪里見過你?你的笑容這樣熟悉!我一時想不起,啊,在夢里。夢里夢里見過你,甜蜜笑得多么甜蜜。是你,是你,夢見的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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