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涂瀝青”——日常生活——“船尾解纜”——加利福尼亞
離開胡安·費爾南德斯群島一直到達加利福尼亞的途中,我們再沒見到過陸地或任何帆船,除了我們在船上的一些工作,一路上什么也沒發(fā)生。我們遇上了東南信風,迎風行駛了大概三個星期。這三個星期里我們沒怎么對帆進行調(diào)整,也沒有支起橫桅桿。船長利用好天氣,讓船作好向沿岸航行的準備。木匠得到命令將統(tǒng)艙的一部分改造成貿(mào)易室,因為我們現(xiàn)在才知道,船上的貨物不會運到陸地,而是在船上以零售的方式出售。而這間貿(mào)易室就是用來擺放樣品,存放輕便的貨物,以及進行一般買賣的場所。同時,我們就忙活繩索有關的活兒。一切都安排妥當了,下桅支索跟隨潮流咔嚓咔嚓地降下,或是咔嚓咔嚓地升起,制造了許多細紗和纏填材料。最后固定索具,船頭和船尾都涂上了瀝青。這是我第一次描寫涂瀝青的情景,對此我還有許多描述,因為幾乎所有的事情都是關于我和我的朋友S的。水手們需要去干其他活兒,另一個年輕人M就來和我們一起干活。M的腳患有風濕病干不了這活兒,而山姆又因為年齡太小,力量不足也不能干這種活兒。由于風柔和而平穩(wěn),山姆幾乎一整天都被安排去掌舵。所以涂瀝青的活兒幾乎都是我們的了。我們穿上短的防水服,提著一小桶瀝青,拿著一束填絮,爬到桅桿上,一個人在前桅頂上,其余的人在船頭,開始涂瀝青。涂瀝青是很重要的活兒,通常一艘遠航的船,每隔六個月就要涂一次。到后來,我們這艘船也涂了好幾次,但這次的大部分工作都落到了我和S身上,而我們在這方面還是新手,所以我們花了好幾天時間才將它搞定。涂瀝青的時候,水手們通常是從桅頂往下涂,從橫桅索、后支桿、升降索的固定部分,上橫桁升降索具,到滑行裝置,等等。然后再給橫桁臂涂瀝青,回到船上,給升降索和踏腳索也涂上瀝青。給支桿涂瀝青要困難得多,這要借助水手們所謂的“踩踏”來完成。把一根長繩——頂上補助橫帆升降索,或類似這樣的繩索——從桅頂拋至支桿底部,將繩索繞過滑輪作為頂桅吊索,或水手們所謂的“吊索”,然后將帆腳索尾部纏繞在支桿上,另一端固定在甲板上,一個人需在這兒看著。這樣一來,水手就可以提著瀝青,拿著填絮,一邊緩慢下降一邊小心翼翼地涂抹。
水手就像在高空走鋼絲似的,如果遇繩子滑動、斷裂、松動,或是帆腳索松動,都可能落水或折斷脖子而喪命,然而這是水手們從沒考慮過的事情。他們一心只想著不要留白(沒有涂到的地方),因為如果哪里沒有涂好,他將要重新涂一遍;他們還要注意不要把瀝青滴到甲板上,因為大副會責罵。我小心翼翼地給前支索涂上瀝青,但最后發(fā)現(xiàn)給第二斜桅、斜桅撐桿和斜桁帆桁上的繩索涂瀝青是最難操作的。在給這些地方涂瀝青的時候你都得睜大眼睛,小心翼翼地涂。
這臟活兒也不可能干一輩子啊,星期六晚上我們終于把這活兒干完了,刮掉了甲板和圍欄上的所有污點。最重要的是,我們將自己里里外外地清洗了一遍,裹起了沾滿瀝青的衣服和褲子,把它們放在那兒,等下次工作的時候穿。我們換上了干凈的水手服,好好享受了一次屬于水手們的星期六之夜。第二天也過得很愉快,事實上整個航程中只有一個星期日過得不怎么愉快,那就是離開合恩角的那個星期日,在合恩角我們簡直是諸事不順啊。星期一,我們開始給船上漆,為到港口作好準備。這活兒也是由水手們來干。任何一個遠航過的水手,除了懂得航行的技巧外,也都懂得一點上漆的技巧。我們將船里里外外,從桅桿帽到水岸,都刷上漆。我們坐在繩子上,然后降下繩子,用刷子給船外部刷上油漆,我們的腳一半時間都泡在水里。當然,這必須在天氣晴朗、海面平靜時進行。我記得很清楚,在一個天氣晴朗的下午,我正在給船的外部刷油漆,船以4海里每小時或5海里每小時的速度前行著,鯊魚先驅(qū)——領航魚就在我們旁邊游動著。船長靠在圍欄上觀察著它,我們則安靜地干著我們的活兒。
12月19日,星期五。
上漆的工作進行到了一半時,我們再次跨越了赤道。我第一次和他們有同樣的感受,當他們發(fā)現(xiàn)他們自己生活在四季的變化之中,在12月中旬太陽的暴曬下跨越赤道,正如后來在7月4日,遇上冰川和風雪時我的感受一樣。
12月25日,星期四。
那天是圣誕節(jié),但我們并沒有慶祝。唯一的變化就是晚餐是葡萄干布丁。水手們與膳務員吵了起來,因為他沒有給他們糖漿。膳務員認為布丁可以代替糖漿。他沒有想故意不給水手們糖漿吃。
這類的事情都是船上一些小吵小鬧的事情。事實上,我們出航已經(jīng)很久了。大家都對彼此感到厭倦,不論是前甲板上的水手還是后甲板上的都變得很急躁。當然,我們的新鮮供應已經(jīng)吃光了,船長也不再給我們供應米飯,所以整個星期,除了罐頭牛肉和罐頭豬肉,我們沒有其他的東西可吃。星期日例外,那天我們可以吃到一塊很小的布丁。這更是讓水手們感到不滿,還有每天,甚至幾乎每小時都在發(fā)生的小事讓那些沒有遠航過的水手無法忍受,無法想象的——小沖突,戰(zhàn)爭的謠言——船艙里的小報告,話語和表情引起的誤會——公開的謾罵,讓我們感到一切都變得不對勁兒了。由于這些事情侵占了休息時間實在是沒有必要。每次改變輔助帆只是讓水手們得到“懲罰”。
發(fā)生了這些事情后,我的朋友S和我請求船長將我們的鋪位從我們以前住的統(tǒng)艙搬到前甲板下面的水手艙。令我們高興的是船長批準了我們的請求,我們收拾好床鋪,和前甲板的水手們住到了一起。我們現(xiàn)在才開始覺得自己像個水手了,而在統(tǒng)艙的時候,我們從未覺得自己是個真正的水手。在統(tǒng)艙里,無論你多么能干多么積極,都只能算個打雜的,——類似業(yè)余船員,或和船員有一點血緣關系的人。你就在上級的眼皮子底下,你不能跳舞、唱歌、玩耍、抽煙,發(fā)出一點噪音或是小聲嘀咕(比如抱怨),或是參與水手們的娛樂,而且你得和膳務員一起住,這些膳務員經(jīng)常充當調(diào)解員。水手們也從不把你當作他們中的一員。但如果你住在水手艙,那就和“鋸木工的雇員一樣不受約束”,就是一位水手。你會聽到水手們的談話,學習到他們做事的方式,他們身上的特性,和他們的談吐舉止。更重要的是,你能從他們的談話和辯論中收集到大量關于航海技術、船上的習俗和外國風情,等等,稀奇古怪而且實用的信息。沒有人能成為一名水手,或了解水手是干嗎的,除非他在水手艙和水手們一起生活過——與他們一起進進出出,一起吃喝。我在水手艙住了一個星期后,什么樣的誘惑也不會使我回到統(tǒng)艙,即使再遇上像離開合恩角時,最惡劣的天氣,要待在密閉漏雨的水手艙,我也不會回到統(tǒng)艙去,一秒也不想去。另一件事是你在其他地方學不到的,在這里你可以學會做衣服,縫補衣服,這對水手們來說是絕對必要的。當在甲板下值班的時候,他們大部分時間是用來做這些活兒的。而我在這兒也學會了這門手藝,后來還派上了用場。
回到船員們的話題上來。我們到了水手艙后,在分配面包分量的問題上產(chǎn)生了分歧,我們以為會吃一些虧。這讓我們卷入了一場動亂之中。船長是不會屈尊向我們解釋的,我們組成一個團體,一個瑞典人和船上年齡最大、最好的水手作為我們的發(fā)言人。每當回憶起那個場景,我都會微笑,特別是后甲板上船員的尊嚴和船長的雄辯。船長站在后甲板的上風舷那兒,看到我們向后甲板走去,他停下了腳步,他的表情和話語都想阻止我們。他對我們喊道:“你們想干嗎?”于是我們盡量用尊敬的語氣述說了我們的不平,但他打斷了我們,說我們越長越胖,越來越懶惰,干的活兒不夠多,讓我自己反省反省。這可把我們給激怒了,于是我們就和他爭論了起來。但爭論是沒用的。他握緊了拳頭,跺著腳,咒罵著,把我們趕回到前甲板。他的咒罵簡直用盡了所有詞匯——“滾回去!全部給我滾到前甲板去!看我怎么收拾你們!累死你們!你們干得還不夠!你們給我小心點,不然我就把它變成地獄之船!……你們還沒嘗過我的厲害??!我是從新英格蘭來的,F(xiàn)—T——。我去過磨坊,磨過面,和過面,制作出合格的新英格蘭玉米餅。熱的時候吃起來很好吃,可是冷了就又酸又硬,——你們會發(fā)現(xiàn)我就是這樣的人!”
船長后面的長篇大論我記得很清楚,因為這些話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新英格蘭的玉米餅”在后來也成了口頭禪。我們請求賠償行動很成功。不論怎么樣這件事算是解決了,等船長冷靜下來后,大副向他作了解釋,晚上的時候我們又被叫到后甲板聽他的長篇大論,當然還是責怪我們讓他產(chǎn)生誤解。我們壯起膽子向他暗示他沒有給我們解釋的機會,還是被他駁回。因此,雖然這件事過去了,但我們的怒火卻沒有熄滅,我們永遠沒有和平,只要船長繼續(xù)站在船員對立面,我們就不能再好好溝通了。太平洋一帶氣候舒適,我們繼續(xù)航行著。太平洋真是應了它的名字,太平,除了在太平洋南部的合恩角,和西部臨近中國和印度洋的區(qū)域會遇上風暴外,其他地方的溫度都很舒適,不冷也不熱。在回歸線之間出現(xiàn)了一團薄薄的煙霧,就像一層薄紗,縈繞在太陽表面,沒有阻擋或模糊了太陽的光線,但卻降低了在大西洋和印度熱帶地區(qū)那火辣辣的太陽的溫度。我們在東北信風的幫助下一路順利地向西邊航行著。當我們到達坡因特康塞普申所處的緯度時,我們離坡因特康塞普申西邊只有幾百海里的距離。在那兒經(jīng)常會看到陸地。我們立馬向正東方向改變航線,然后向著這個方向航行了幾天。最終,我們在黃昏時分停船,因為這兒沒有燈塔,只有冷冰冰的圖標,我們擔心會在晚上撞到沿岸的陸地。
1835年1月13日,星期二,黎明時分,我們在位于北緯34°32′,西經(jīng)120°06′的坡因特康塞普申看到了一片陸地。我們想要去的圣巴巴拉港口,就在坡因特康塞普申南方50海里處,我們沿著海岸繼續(xù)航行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早上,也就是1835年1月14日,在離開波士頓150天后,我們終于??吭诹藢掗煹氖グ桶屠劭凇?/p>
- “懲罰”常用于船上,我相信,在其他地方是不會用到這個詞的。這個詞語對水手們來說是非常生動形象的,意思是說讓水手們做繁重的工作來懲罰他們。如果上級說“我要懲罰你”,那么你就死定了。如果你沒有他優(yōu)秀,那么你就得努力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