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儒士孟子:“舍生取義”,照亮中國士人思想三千年
儒士,崇奉孔子學說的人?!氨d之世,武貴文寢,俗人視儒士如仆虜,見經(jīng)誥如芥壤?!?晉葛洪《抱樸子》)“始悟今世之儒士自以為得正心誠意之學者,皆風痹不知痛癢之人也?!?宋陳亮《上孝宗皇帝第一書》)
1.亂世呼吁“仁政”
大思想家往往標志著那個時代所能到達的思想深度與廣度,一位大思想家的遺產(chǎn)博大精深,一旦故去,他的弟子和再傳弟子們,便以恪守和傳播師說為務。
孔子以后的傳承,大致是“七十子之徒,散游諸侯,大者為師傅卿相,小者友教士大夫,或隱而不見”。而這些弟子中真正能“遵夫子之業(yè)而潤色之,以學顯于當世”者,只有“威、宣之際”的“孟子、荀卿之列”而已。
孟子(前372~前289),鄒國人,與孔子相距百年,生活在公元前四世紀的后五十年,是孔子學說的偉大繼承者和發(fā)揚者??鬃由钤谏鐣儎拥拇呵?,孟子生活在戰(zhàn)爭頻仍的戰(zhàn)國??鬃訉W說主要強調(diào)仁和禮兩個方面。禮是傳統(tǒng)既有的,仁是孔子的發(fā)明??鬃诱f安身之“仁”,是修身論;孟子談治國之“仁政”,是治心說,是意識形態(tài)論??鬃訙厝岫睾?,喜歡就事論事;孟子長于邏輯,善于思辨,說仁政是“不忍人之政”,是有憐憫之心的政治。君王要有憐憫心,只有“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運之掌上”。行仁政,人民才會愛之、戴之。“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如果君王行暴政,人民只會畏之、避之,乃至褫奪之。所以,為政者要從自己“不忍人之心”做起。孟子舉例,說上古黃金時代的產(chǎn)生,就是源自先王憐憫之心。孟子思辨邃密,解釋“仁”比孔子進了一步。一個曰成仁,一個曰取義;一個論修身,一個談養(yǎng)性;一個說“性相近,習相遠”;一個道人性善、收放心。孟子的路徑指向人的內(nèi)部世界,發(fā)掘出人人皆有之心性源頭,抓住“人之所以異于禽獸者幾?!?sup>
處,明心見(情)性,
故而知其所以然。
仁政學說隨“性善”而來,是濃濃的孟子唯情主義的政治設計。他把“親親”、“長長”原則運用于政治學,實際上只是一個基于宗法關系的道德政治體系,并無可操作性。一方面嚴格區(qū)分統(tǒng)治者與被統(tǒng)治者,自天子以至于庶人有一套地位等級;另一方面,又將二者關系比作父母對子女的關系。孟子將其“仁政”主張拿去游說齊宣王,齊宣王并不相信德治勝過法治,“王顧左右而言他”。由于不合時宜,孟子懷揣“以德服人”的“仁政”理念,悻悻回家,直到唐宋時期,其價值才被重新發(fā)掘出來。
2.倡導“民本”第一人
孟子從孔子的人道思想深入到人性論,為“仁政”挖掘人性根源,進一步建構(gòu)“王道”的理路。孟子說“王道”與“霸道”相對,是最高政治理想?!巴酢笔恰耙缘滦腥省?,讓人“心悅而誠服”;“霸”是“以力服人”,讓人“非心服”,殘賊人性,天道不彰。因之,統(tǒng)治者當棄惡揚善,合民意與民同樂,“與民同樂者,推好樂之心以行仁政,使民各得其所也”,以理服人,這就是王道理想。講“以理服人”就引申出了另一個問題,統(tǒng)治的合法性來自何處?答案是“皇天無親,惟德是輔”,
統(tǒng)治者是否心最誠,表現(xiàn)在人民是否心悅誠服。人民的心意反映著天意,“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
如果其統(tǒng)治缺乏道德,就會漸失天意,人民不高興了則意味著天命微危;當人民拒絕其統(tǒng)治時,證明天已經(jīng)收回統(tǒng)治授權(quán)。孟子把天命當作宇宙間一切的淵源與準則。于此邏輯下,孟子告齊宣王曰:
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仇。
孟子這一番君臣關系的新表達,一直令后來歷代專制君主恐懼不已。
自孔子時代以來社會禮崩樂壞,孟子意識到周朝注定要衰亡,給出了一個統(tǒng)治權(quán)更替的合理性解釋。一個朝代由天命授權(quán)統(tǒng)治,“惟命于不?!保?sup>天命不是永久性的,要看統(tǒng)治者表現(xiàn)。這些主張反映了早期民主政治特征,是孟子的理論貢獻。孟子將價值標準轉(zhuǎn)換,通過“民本”政治理念和“民為貴”
學說,完成了“王道”理論,完善了“內(nèi)圣外王”之學,發(fā)展了儒學,形成后世“孔孟之道”。
需要注意的是,孟子所言“民為貴”中參與民主政治的“民”,不是天下老百姓,而是“丘民”,即貴族“大人”或“巨室”,并非平民,更非奴隸。在儒家經(jīng)典中,一般說到“人”都是“貴族”、“奴隸主”,“民”是上述“巨室”集團。孟子曾說“為政不難,不得罪巨室”,意思是政治要和貴族集團商量著辦,原因是“蓋巨室之心,難以力服,而國人素所取信;今既悅服,則國人皆服”。隨著歷史的變遷,“人民”一詞的所指也多有變化。譬如原始基督教,“人民”(Populi)單指古猶太民族中的“長老”(Elders),并非全部以色列居民;美國憲法起草時,“人民”一詞也極為狹窄;另外,有些英國典籍中“人民”實際上是地主階級;而對于希特勒,則只有純種雅利安人才算是真正的“人民”。
孟子在世時,其“民本”政治學說沒有得到君王的重視,是因為孟子所處時代,各路諸侯國正在忙變革求“霸道”(管仲開其首端),一意致力于“合縱連橫”的攻伐謀略。這時候,能攻善伐才是賢能。孟子卻無視實力,癡迷于邏輯,稱述唐堯、虞舜以及夏、商、周三代的德政。這怎么符合諸侯列國的需要?
3.辯風凌厲,“舍我其誰”
孟子被稱為亞圣?!笆ァ弊值姆斌w是“聖”,從耳,從聲,有善于聽音的意思;從口,有口問、口傳的意思。圣人先知先覺,通過言說傳道。可見,圣跟言說密切相關。孟子說:“天生此民也,使先知覺后知,使先覺覺后覺也?!?sup>“先知”在希伯來語是navi,是“嘴唇的果實”的意思。嘴唇的“果實”就是“說話”,先知是指善于言談的人。
孟子善辯,一生未嘗有敗,所向披靡,無往不勝,嚴密的邏輯性是其重要成因;感情充沛、文采斐然是其風格底蘊。他講話滔滔不絕,十分自負。他放言:“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當今之世,舍我其誰也?”一副“至大至剛”的“大丈夫”形象。他講“舍生取義”的追求,講“仁政”的理想,講“人皆可以為堯舜”
的向往,以及批駁楊朱、墨翟“無父無君,是禽獸也”
,噴薄而出,感情充沛,具有震撼的力量;有時為了氣勢,論辯講的道理很少,甚至不講道理。跟齊宣王辯理,孟子以日常人性起步,常情常理下一問一答,偷偷搭建了一條類比邏輯;結(jié)果在同一邏輯下語境陡然一變,從個別性躍升到總體性,事同此理下而人不能忍此情,在情理兩分中逼出非常結(jié)論。理是情不是,令人結(jié)舌,敲打得“王顧左右而言他”:
孟子謂齊宣王,曰:“王之臣有托其妻子于其友而之楚游者,比其反也,凍餒其妻子,則如之何?”王曰:“棄之。”曰:“士師不能治士,則如之何?”王曰:“已之?!痹唬骸八木持畠?nèi)不治,則如之何?”王顧左右而言他。
孟子思想無禁區(qū),在等級制度下,他高調(diào)宣揚心性修養(yǎng)的平等性、主動性和社會性,似颶風要抹平一切人格差異。譬如主張民貴君輕,強調(diào)限制君權(quán),鼓吹民本意識,這些正是后來專制者極為痛惡的。這導致了他歷朝歷代地位毀譽幾起幾落,以致成為一個有爭議的人物。孟子善于誑言:“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弒君也?!蹦纤沃祆涫俏缓侠碇髁x者,說孟子所持之君臣之“義”,是以明于萬世,非專為某一人,而孔孟之時勢不同,君臣關系應根據(jù)時勢之變來作時宜時中。孟子喜于豪言:“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sup>北宋歐陽修承續(xù)孟子浩然之氣,說“憂勞可以興國,逸豫可以亡身”,
高揚孟子大丈夫砥礪氣節(jié)的主觀能動性。
孟子的人格對后世有極其深刻的感召影響力,孟子的見識更對中國“道統(tǒng)”的承續(xù)發(fā)展影響巨大。孟子主張“民貴君輕”,肯定“湯武放伐(易姓革命)”,其思想中蘊含著濃厚的“民本思想”。這種思想在政治論方面表現(xiàn)為“仁政(王道)”、“安民”;在人性論(道德論)方面則表現(xiàn)為“性善論”?!靶陨普摗迸c“仁政論(王道論)”是孟子思想的兩大支柱。孟子政治論的最大特色可以說就在于尊重人民和重視人民。孟子在道德論中除了主張“性善論”外,還提出了君臣道德的“義合”說,即“相對的君臣關系”。這種君臣觀與“民本思想”、“易姓革命”一道,一直成為人們爭論的焦點。
4.“舍生取義”,是先抑后揚的原因
戰(zhàn)國是諸侯間攻城略地的時代。孟子見梁惠王,王曰:“何以利吾國?”孟子對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p>
顯然,孟子的義利觀超越時代,不合時宜。然而,孟子堅持在現(xiàn)實與邏輯之間,直走心性邏輯的路,強調(diào)“上下交征利而國危矣”,說要是每個人都問怎樣對我有利,那么,這個世界就太可怕了。在耕戰(zhàn)時代,此言怕是遠水解不了近渴??鬃哟呵镏v“仁”可行,孟子戰(zhàn)國講“仁政”就行不通,皆因時勢與國情不同,這反映了孟子不切實際的一面。孟子的高論屬于和平時代的學說,這是他在世時不被起用的原因。而蘇秦憑縱橫之策、李斯借帝王之術(shù)活躍于當世者,皆屬于功利之流。在現(xiàn)實主義決定政治生活的時代,堅持政治倫理和原則的人就很難找到政治上的機會。孟子輕齊桓管仲君臣,鄙薄二人“以飾爭依乎仁而蹈利”,斥齊國春秋稱霸是“小人之杰也,固曷足稱乎大君子之門哉”。后世學者批評孟子這些高蹈之論,是“伐言煌辭,而未見其實,曷若管晏之行跡具在也”;甚至定位其游說齊梁國君行王道、“王天下”,是泛泛德性上的論政,雖為“萬世不易之定論”,但在所處時代根本無效。孟子于此言行,視同于站著說話不腰疼的“諸子習氣”,看似“文具而實不從,其國家且不可保,況于霸乎”。
孟子的學術(shù)來自子思。子思以昭明先王之“德”為己任,依據(jù)的是五行說,形而上色彩較濃,導致孟子同樣也帶有不切合實際的形而上色彩。孟子說仁政可行的基礎在于人性善,但是性善論導致兩個問題:第一,過分強調(diào)大家必須做好人,設計的是美好的“德治”,結(jié)果是隨心所欲的“人治”。不好就殺,結(jié)果反而成為暴政;第二,過分信賴人向善的能力,往往不加監(jiān)管使局勢失控。孟子堅信,仁政推行可以人多勢眾,士氣高昂。其實,心理因素當然重要,卻不能保證戰(zhàn)爭的勝利。顯而易見,“德治”無法切合戰(zhàn)國諸侯爭霸的實際需要。故而,“思孟學說”一派在戰(zhàn)國就沒有用。到了漢代,王充嘲諷孟子“效與俗儒無殊之驗也”,說從實際效果看,孟子同俗儒乃是一路貨色。在唐代,尊孔子為先圣,顏淵為先師,二十一人配享孔廟,孟子不與其中。
千年之后,孟子的情況開始改觀。朱熹開啟了以道德評判歷史的新標準,認為秦漢以來,道學不傳,滯于形器,崇尚力治,使得“天理不明而人欲熾”。宋儒重續(xù)孔孟之道,相信三代是推行德治,是“致誠心以順天理”,天下自服而成為盛世,是至善至美的王道時代。
由此,孟子的道德仁義路線真正開始發(fā)揮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