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上班一條蟲

尷尬時代 作者:慢三 著


上班一條蟲

. 1 .

今天是星期一,我得去上班。這很痛苦。我不痛苦工作,而是痛苦分離。我做完早餐,與妻子和仍在睡夢中的兒子告別,然后下樓,到馬路對面的公交車站等車。

這很痛苦。

我是一名職業(yè)餐飲管理人員,在一家素菜館做經(jīng)理,工作時間是早十點至晚十點,一周上六天班,周日休息。有點累,但還能承受。不能承受的地方是,我家離工作地點直線距離三十公里,乘坐公共交通,算上堵車等紅燈限行查證等等路上需要大約兩個小時。也就是說,如果我每天正常上下班,深夜十二點才能到家(事實上那時已經(jīng)沒有公共交通了),早上七點半(算上等車的時間)就得出門。大量的精力在路上消耗殆盡,再加上十二小時連軸轉(zhuǎn)的高負荷工作,我的身體必將拖垮。所以平時我住在店里的宿舍,一周回來一次。

這意味著我每周只有一天時間和家人待在一起,我深愛的妻子和那剛滿兩歲的兒子。昨天,兒子第一次學會叫爸爸,差點把我搞哭。我感到很難過,同時發(fā)誓要努力工作讓他將來有個體面的童年。

但這份信誓旦旦隨著等車隊伍的拉長而逐漸消散。兩年前,為了迎接新生命的誕生,我和妻子拿出所有的積蓄(還借了些錢)在這個小區(qū)買了套兩居室,算是在這座城市安了家。然而我們畢竟還是窮人階級,無法居住在核心區(qū)域。燕郊,聽起來像是燕京的郊區(qū),其實不過是河北省下面的一個小鎮(zhèn),因緊靠北京,大量在京務(wù)工的人員在此地購房安居,每天跨省上班。

我自然也是其中的一位。當時關(guān)于究竟要不要在這里買房,我和妻子曾經(jīng)有過一段激烈的爭執(zhí),最后我們達成一致,那就是:為了孩子,我們必須要買。來京十年,我們租了十年的房子,搬過不下六次家,實在不想讓孩子再跟著我們繼續(xù)漂泊。

可時至今日,我們又后悔了。如果可以選擇,我們寧愿繼續(xù)租房子,繼續(xù)搬家漂泊,也不要分離?,F(xiàn)在的我固執(zhí)地認為,沒有什么比待在家人身邊、親手牽著孩子長大更重要的了。但我已經(jīng)沒有了選擇。妻子為了照顧孩子辭職在家,每個月的房貸、生活開銷以及迅速逼近的教育問題讓我不得不硬著頭皮去上班。

這很痛苦,但一點辦法也沒有。

我是個男人,要養(yǎng)家,要扛住,要勇敢抵抗短暫分別的傷痛。

一輛大巴車由遠及近。

原本安靜而懶散的等車長龍開始不安分地蠕動起來。不,用“長蟲”更準確一點。一群面無表情、蠢蠢欲動的蟲。

大巴車上已經(jīng)站了很多蟲。

門開了。

就算再痛苦,我也得擠上去。

. 2 .

大巴車在燕郊區(qū)域內(nèi)開始打轉(zhuǎn)。這個時間段,只有人上,沒有人下。車已經(jīng)很滿了,但奇怪的是每到一站依然有人能擠上來。你有沒有在搬家時打包過箱子?塞進去一件,壓一壓,再塞,再壓,然后一屁股坐上去,拉緊拉鏈。對,就是那種感覺。

我最開始站在車的前段,后來挪到了中段,最后不得不把身子橫著才能站住。我把包放在地上用兩條小腿夾住,再把兩條胳膊高高舉起。這是我最近常用的姿勢。有一次因為手放在下面,不小心摸到了前面女孩的屁股,她轉(zhuǎn)身狠狠扇了我一個耳光。

臭流氓!她罵道。

雖然最終滿車的乘客都相信我是無辜的(該女孩的長相實在讓人無法與性騷擾聯(lián)系起來),但為了避嫌,我打算以后乘車都這樣舉著手。即便此時此刻我的前方站著的是一個男人。

說到這個男人,剛才一直沒注意他,此刻突然覺得有些蹊蹺。現(xiàn)在是大冬天,他卻穿著一件單薄的帽衫,帽子罩在頭上,加上墨鏡和一個印有紅色唇印的大口罩,根本看不出相貌,此外,他身上背著一個黑色雙肩包。他也和我一樣橫著站著,不過方向卻相反,完全與我面對面,由于身高相仿以及車內(nèi)空間實在擁擠,我倆胸貼著胸,肩并著肩,像一對畸形的孿生兄弟,等待某位醫(yī)術(shù)高超的大夫用鋒利的手術(shù)刀從中將我們切割分離。

再堅持堅持吧。我心想,既然目前只能選擇這樣的交通方式,就認命,就硬撐,別無選擇。我估摸著大概還有半小時就能迎來第一批下車潮,那時候車內(nèi)的空間就會緩和許多。

“你好?!币粋€嗡嗡的聲音從那個大口罩里傳過來,上面的紅嘴唇也滑稽地蠕動了幾下。

我很驚訝,也很納悶,不明白為什么他要跟我打招呼,出于禮貌的本能,微微點了點頭:“你好?!?/p>

“是不是感覺很不舒服?”

“哈,”我苦笑了一聲,“還湊合吧。”

“是不是覺得沒錢很難過?”

“嗯?”

“是不是因為與家人分離而痛苦,有沒有對這樣的人生感到絕望……”

“等等,”我真的被嚇到了,連忙制止他,“對不起,我不信教?!?/p>

“你誤會了。我不是傳教士?!?/p>

“那你說這些想干什么?”

我下意識地轉(zhuǎn)過臉看看周圍,發(fā)現(xiàn)車內(nèi)其他人要么在玩手機,要么看著窗外發(fā)呆,沒人關(guān)注我們。當我再次把頭轉(zhuǎn)正,發(fā)現(xiàn)與他臉部的距離已經(jīng)縮短到了十公分以內(nèi)。我尷尬極了,真擔心一個剎車自己的嘴會吻上他那白色大口罩上的紅唇。

“想擺脫這樣的生活嗎?”

“哈,別逗我了?!?/p>

“想發(fā)財嗎?”他停頓了一下,“暴富的那種?!?/p>

“你在開玩笑?”

“絕對沒有。”

我收起了笑臉,盯著他的墨鏡,試圖透過這層掩飾的黑色看穿他的意圖,很遺憾,什么也看不出來。一時間,我不知道說什么才好。沒錯,我當然想暴富,當然想擺脫這樣的生活,但……

“下一站,我們下車談?!?/p>

說完,他就陷入了沉默,仿佛一臺被關(guān)掉電源的機器人,一動不動,黯淡無光。

說實話,我矛盾極了,而且這種矛盾隨著距離下一站越來越近愈加劇烈起來。我究竟應該是去相信一個看起來非常奇怪的陌生人,還是當他不存在繼續(xù)坐車去上班?本質(zhì)上,我是一個不太愿意改變的人。自畢業(yè)以來,我一直從事著現(xiàn)在的工作,一絲轉(zhuǎn)行的念頭都沒動過;我的妻子是我的初戀女友,也是我這輩子唯一的女人,從未想過與另一個女人生活會是怎樣的狀況;我很少嘗試沒吃過的食物,愛穿的衣服款式也就那幾樣,認定的事情通常也是死腦筋不愛變通。我的人生軌跡基本上是平的,是一眼能望到底的,這樣雖然看上去無望但卻安全無比,也成就了我現(xiàn)在的職業(yè)——一絲不茍、一切講究規(guī)則規(guī)范的辦事風格讓我成了餐飲管理這一行的佼佼者,雖然這行即便做得再“佼佼者”也沒多少收入。

前方一百米就到站了。這一站不過是我上班路程的中途站,如果我從這里下車,一耽擱,今天很可能就會遲到。我深吸了一口氣,試圖讓劇烈跳動的心平靜下來?!翱谡秩恕币廊粵]有動靜。

廣播開始報站,車緩緩停了下來,車廂里的人開始蠕動。

后門嘩啦打開了。

乘客開始像毛豆一樣被一粒粒地擠了出去。“口罩人”不再看我,轉(zhuǎn)過身去,跟著下了車。

前面上來的人把我擠到了后門口。

很快,這站下車的乘客即將接近尾聲。我看見“口罩人”站在地面,正伸出手掌向我召喚。司機在問還有沒有要下車的。后門馬上就要關(guān)閉了。妻子和孩子的笑臉在我眼前閃過。

車門終于關(guān)上了。

在此之前,我像跳傘運動員一樣,深呼吸,義無反顧地跳了下去。

. 3 .

一個半小時后,我匆匆忙忙出現(xiàn)在素菜館里,身上多了一個黑色雙肩包。我遲到了。不過老板娘并沒說什么,畢竟這是我在這里工作三年來第一次遲到。

“今天中午有個重要的人物要來,你趕緊準備一下,我強調(diào)一下,千萬別出什么簍子,否則后果很嚴重。”

老板娘說完,就一扭一扭地到里屋去了。老板娘叫馬艷紅,今年五十多歲,看上去卻頂多四十出頭。她漂亮,氣質(zhì)非凡,曾經(jīng)是一個不太知名的影視演員,三十多歲的時候嫁了個富商就隱退了,后來家庭變故,跟富商離了婚,分了一大筆錢,信了佛,開了這家高級私房素菜館。

說高級,倒不是因為這里裝修有多奢華,而是因為它私密。作為一名從事餐飲行業(yè)十幾年的職業(yè)經(jīng)理人,請你們一定要相信我,通常情況下,高級與金錢堆砌并不成正比,而只會與“不為人知的隱蔽性”有關(guān)。這家素菜館就是高級最好的詮釋。

它位于北京二環(huán)里的一條胡同的一座四合院里,門口連招牌都沒有,從外面看還以為是誰的私家宅院。整個菜館的面積只有四百平方左右,其中院子就占了將近兩百平,以院里一棵樹齡在二十年以上的柿子樹為中心,前廳是純粹的佛堂,里面供奉著一尊從甘肅請回來的一米高的開過光的金身大佛,佛龕前常年擺放著新鮮果盤和永不熄滅的燭臺;案幾和桌椅均為中式紅木的;一頂純銅的香爐香灰滿積,里面插著幾根點燃的線香;一個包著紅色錦緞的蒲團擺放佛祖腳下,供食客們(通常也是香客)朝拜。東廂房被分隔成了兩個包間,用作飯廳。西廂房則是茶室,飯前飯后使用。廚房在后院,是我們這些工作人員待的地方。在院子的西南角有個小柴房,如今被馬老板布置成了自己的臥室,我去看過,里面除了一張單人床、一套擺著佛經(jīng)的小桌椅和一幅貼在墻上的佛像,什么也沒有,可謂禪意十足。

依照馬老板的指示,我在后廚召集一眾服務(wù)人員,認真而細致地給他們布置了具體工作,然后宣布進入A級工作狀態(tài),各就各位,解散干活。把工作狀態(tài)分為ABC級是我的主意,一方面用來警示員工,另一方面也表示當天客人的尊貴程度。C級是普通客人,一般是馬老板自己的親友;B級相對重要,以吃齋誦佛的富商為主;A級則為最尊貴的客人,基本上是娛樂圈明星和社會各界名人企業(yè)家,偶爾也會有神秘的權(quán)貴人士。說實話,我也不清楚馬老板為什么會有這么深厚且復雜的關(guān)系網(wǎng),不過這顯然不該是我關(guān)心的事。

但今天,我必須得關(guān)心一下。

剛才在車站,那個神秘的“口罩人”讓我把裝有隱藏攝像機的黑色雙肩包放在西廂房的茶室里,偷拍下今天客人的面孔以及談話內(nèi)容。

“一百萬?!?/p>

“口罩人”輕描淡寫的語氣下,透著無可爭議的篤定。

. 4 .

雖然有了一定的心理準備,但見到今天的客人時我還是大吃了一驚。

那是一張經(jīng)常能在電視新聞看到的臉。與電視上的親民姿態(tài)不同的是,此時的他毫無表情,面色灰白,就像尊佛。四五個穿黑衣、戴墨鏡、神色警惕的保鏢在他周圍跟隨著。另外,還有一位頗有些面熟的企業(yè)家似的人物尾隨其后。他們一起進了東廂房的飯廳。

上菜時間到了。按照平時的規(guī)矩,應該是由我本人站在飯廳里給客人服務(wù)上菜,每上一道菜,我都需要介紹一遍菜的名字、材料以及營養(yǎng)搭配。我不是素食主義者,對這些外觀精美的素菜毫無胃口,并且對它們的形制感到不解。這些用豆腐、蔬果、香料、花草做成的價格昂貴的素菜,幾乎都有一個直指佛法的菜名,并且,好些菜都做成了葷菜的樣子。做成葷菜模樣的素菜,到底吃的是葷,還是素?我曾試圖拿這樣的問題去問馬老板,她的回答是,你給我閉嘴。

那么我就閉嘴。和全世界被奴役的員工一樣,我真的不太喜歡這個老板。老實說,她待我不薄,從不拖欠工資,逢年過節(jié)還發(fā)點獎金禮品什么的,但那又如何?我打心底覺得她瞧不起我,總覺得自己高人一等,說話中帶著一種虛無縹緲的氣息和莫名其妙的精神詞匯,好像她是佛,我是蕓蕓眾生,她要找機會把我給普度了似的。

我也不是沒想過離開,但說實話,像我這種服務(wù)行業(yè)的工作,到哪兒不都一樣嗎,這還是信佛的,下次要遇見一個什么也不信的,那豈不更操蛋?唉,用佛教的話說,一切都是前世注定的,沒準這就是我此生的宿命。

但現(xiàn)在改變宿命的機會來了。出乎意料,今天不需要我去包廂陪客,而是改由馬老板親自服務(wù),我只需要把菜一一端到門口,再由保鏢送進去就完成工作了。我算了一下,在最后一道大菜上去之前,大約有五分鐘的空閑時間。五分鐘,對于我來說,足夠了。

“你這么做是為了什么?”幾個小時前在車站,我問“口罩人”。

“為了正義?!?/p>

“哈,”我不屑地笑了聲,接著立刻覺得對方是認真的,于是正色道,“我得確定你有沒有一百萬。”

“給?!彼f給我一張銀行卡,“你先拿著。”

說完,他用手機撥了一個號碼,聽了一會兒,按了幾個按鍵,把手機放到我耳邊。

里面一個電子女聲錄音準確地報出了卡片的余額。的確是一百萬。

“晚上十二點,我還在這里等你,你把包還給我,我把密碼告訴你?!?/p>

“為什么是我?”我最后問了一句。

他沒有回答,而是上了一輛停在車站旁的黑色奧迪轎車,絕塵而去。

. 5 .

為什么是我?答案可能有很多種,比如我有得天獨厚的職業(yè)優(yōu)勢,比如我需要錢,但我內(nèi)心其實非常清楚,他之所以選擇我最根本的原因是,我不可能拒絕。自始至終,我都是一條可憐的上班蟲,沒有能力改變現(xiàn)狀,沒有勇氣去追求新生。我既固執(zhí)又漏洞百出,既充滿渴望又膽小怕事,而這樣的人,要么懦弱困頓一輩子,要么逾越雷池,干出一些連自己都難以想象的瘋狂之事。“口罩人”就像撒旦一樣,完全看穿了我的人生。

機會來了。

我從包間門口退了出來,進入佛堂,壯著膽子把藏在佛案下面的黑色背包拿了出來。四周靜悄悄的,我甚至能聽見線香頭上煙灰掉落到灰堆里的聲響。我站直身子,抬頭看了一眼仁慈的金色大佛。

阿彌陀佛。

我雙手合十,默默地拜了一拜,轉(zhuǎn)身出了門。

有兩個保鏢站在東廂房的門口。他們看見我從正廳出來,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我,最后視線落在了我肩上與西服極不相稱的黑色背包上。我故作鎮(zhèn)定,目不斜視,直接走向西廂房。

“等等?!?/p>

我轉(zhuǎn)過身,看見一個保鏢向我走來。

“包里什么東西?”

“對不起,不方便透露?!?/p>

“打開?!?/p>

“這是我們馬老板……”

“打開?!?/p>

我深吸一口氣,緩緩拉開背包的一角,露出里面的東西。保鏢只看了一眼,便朝后退了幾步,重新像個門神一樣站回到了東廂房門口。我的心跳極速跳動,強作鎮(zhèn)靜地拉好拉鏈,轉(zhuǎn)身走到西廂房,鉆進去后便反鎖上了門。

我找到茶幾下面的皮箱,打開,里面空空如也,接著,我再次拉開背包拉鏈,從里面一疊一疊往外拿錢。這是馬老板開飯前交代我的任務(wù):把五十萬現(xiàn)金放進這個皮箱里。謝天謝地,這給了我掩飾的機會。

在現(xiàn)金的最下面,有一個火柴盒大小的微型攝像機,我把它拿出來,打開電源,按下錄制鍵。這個屋子我?guī)缀趺刻於紒?,太熟悉了,有一個地方用來藏攝像機絕不可能被發(fā)現(xiàn)。

五分鐘很快到了。

我背上空蕩蕩的背包,走出了西廂房的門。

. 6 .

晚上十點,我收拾東西準時下班。今天是星期一,按照以前的習慣,我得步行十五分鐘,去離這兒不遠處的一個老居民樓里的單位宿舍。走到宿舍樓下,我跟同住的服務(wù)生打了聲招呼,說約了朋友吃夜宵,讓他先回去。

“晚上給我留門,我可能會回來得比較晚?!?/p>

出了小區(qū),我隨手攔了一輛出租車,讓司機帶我去早上約定的那個車站。坐在后排,我疲憊不堪地靠著,看著窗外的夜晚風景不斷往后遠去,心情十分復雜。沒想到事情會這么簡單就結(jié)束了,只要把口袋里的微型攝像機交給那個“口罩人”,就能獲得一百萬。有了這一百萬,我不僅能還上之前買房子所剩的銀行貸款,還能余下一筆錢來。我會辭職,用這筆錢開家小飯館,嗯,我認識一些不錯的廚子,自己又懂管理,盈利肯定會不錯。這樣的話,我就有了自己的事業(yè),終于不用去上班了,也許會更累一點,壓力更大一些,但至少能自己當老板,也可以離妻兒近一點,不用再承受離別之苦……

與白天截然不同的是,北京夜間的交通出奇順暢,出租車開得飛快,眼看著就快要到約定地點了。我看了看時間,十一點二十分,到早了,這么冷的天我可不想在室外等人。我讓出租車在公交車站斜對面的街邊停下,好說歹說多付他點錢,才答應原地等到十二點。

就這樣,又過去了十分鐘。等待的過程中,我的腦子突然活絡(luò)了起來,一股強烈的好奇心促使我很想看看下午錄制的內(nèi)容。究竟是什么重要的內(nèi)容值得人花一百萬來購買?

我拿出攝像機,從里面取出微型儲存卡,然后打開手機后蓋,插進了空白的卡槽里。為了不讓司機產(chǎn)生懷疑(他正聽著廣播閉目養(yǎng)神),我掏出耳機戴上,用手機自帶的播放器打開了視頻文件。

視頻的開始是我藏攝像機的畫面,快進了一個小時,門開了,馬老板領(lǐng)著“大人物”以及他的保鏢們走了進來。接下來,幾個保鏢幾乎把茶室翻了個底朝天也沒有找到攝像機。

“那是什么?”一個保鏢突然指著鏡頭問道。

“攝像頭啊,全關(guān)掉了,放心吧?!?/p>

“去核實一下?!薄按笕宋铩睂ΡgS說。

保鏢出去了大約五分鐘后回來了。

“沒問題了?!?/p>

“嗯。你們都出去,把門關(guān)上?!?/p>

我暗自得意,佩服自己的聰明勁。是的,我把微型攝像機放在了茶室攝像頭的鏡片里面。前段時間這個攝像頭鏡片掉了,是我親自動手用透明膠帶粘上的,里面放一個微型攝像機綽綽有余。最顯眼的地方就是最隱蔽的地方,這絕對是真理。

出門前,馬老板對“大人物”耳語了幾句,然后指指茶幾下面,“大人物”不動聲色地點點頭。

房間里只剩下“大人物”和那個一直沉默不語的企業(yè)家了。

接下來,他們說的內(nèi)容令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懼。

. 7 .

午夜十二點整,我看見一輛轎車停到了公交車站旁邊的位置。熄火,滅燈,從車上走下來一個人。是他,還是那件帽衫,大口罩,墨鏡,顯然他并不想讓我知道他是誰。

我支付給出租車司機車費,然后請他再等我五分鐘,因為我還要坐他的車回去。我下了車,舉起手臂朝對面揮了揮。他顯然看見我了,面朝著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寒風凜冽,此時的溫度應該在零度以下。

我正欲過馬路,突然,黑夜中亮起一束強光,只聽見一陣轟隆震天的發(fā)動機聲,一輛越野車從暗處沖了出來,“口罩人”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撞飛了,身體在空中飛行了十余米,重重摔在了水泥地上。越野車再度發(fā)力,一加速,直接從“口罩人”的身上壓了過去,然后又往回倒車,再次碾壓,暗色的血液濺了一地,在冰冷的夜色中散發(fā)著微微熱氣。

我徹底看傻了,呆在原地不知所措。

兩個大漢從越野車上下來,走到“口罩人”身邊,蹲下,摘除他的大口罩和墨鏡,確認他是否已經(jīng)死亡。越野車的前燈將現(xiàn)場照得通亮,雖然離得比較遠,但我還是看清了“口罩人”的面孔。

真相再次讓我目瞪口呆。

這時,其中一個大漢發(fā)現(xiàn)了我,指著我叫了一嗓子,然后起身朝我奔了過來。情急之下,我飛快鉆進了仍在路邊等待的出租車里,催促他趕緊開車。司機也嚇傻了,不過他并不笨,熟練地啟動汽車,一踩油門,載著我拼命逃離了兇殺現(xiàn)場。

在飛馳的汽車上,我依然驚魂未定。

沒想到,“口罩人”竟然是他。

那個下午還和“大人物”一起吃飯的企業(yè)家。

. 8 .

回到家已經(jīng)是凌晨一點多了。

我出了一大筆錢,讓出租車司機直接把我送回了燕郊的家中,同時讓他在報警的時候隱去了我在現(xiàn)場的事實。今天麻煩已經(jīng)夠多了,我可不想讓警察知道我為什么半夜三更會出現(xiàn)在兇案現(xiàn)場。另外,我已經(jīng)暴露了,不能再回宿舍,除了家,我無處可去。

當然家里也很快會不再安全。我知道那個“大人物”的實力,他將會在最短的時間里找到我的家庭地址。逃亡已成定局。而現(xiàn)在我所面臨的問題是,在逃離之前,要不要把手上的這份證據(jù)寄給相關(guān)部門。

妻子被我弄出的響動吵醒了。她對于我這么晚回家感到驚訝,但很快變得快樂。也許,她已經(jīng)等這一刻等了很長時間了。沒有問題,沒有責怪,只是問我餓了沒有,要不要煮一碗雞蛋面。我確實餓壞了。吃完面,坐在舒服的沙發(fā)上,心里滿是感動。這就是家。

可惜,我即將離去。

這次的分離也許會是很長的時間,想到這,我不禁淚流滿面。我真沒料到,自己一次意外的生活脫軌,換來的卻是如此沉痛的代價。佛說,人在荊棘中,不動不刺。但佛又說,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望著這個平靜而充實的家,我很快做了決定——趕在“大人物”找到這里之前把證據(jù)送到能扳倒他的地方。這樣做是救我的家人唯一的辦法,也是為了一種看不見的正義,為了讓我的兒子將來有個值得驕傲的父親。

既然我已經(jīng)雙腳踩在了泥潭里,那么不往前再蹚一蹚,怎么對得起這份從天而降的人生考驗?我愿意與罪惡一搏。

于是我要說,親愛的妻子,你別說話,回去床上,照看好我們熟睡中的兒子,當作我從來沒有回來過。我這就走,別問我什么時候回來,我真的無法承諾你,也許是明天,也許會很久。

如果有人來找我,你就說不知道。明天一早,你打電話讓我那可愛可敬的老丈人丈母娘過來陪你。人多有個照應。

不,我不能帶你們走,這一路前程未卜,也許是刀山火海,也許是永無止境的黑暗,如此這般,就讓我獨自一人去面對吧。

還有寶寶,我親愛的寶貝,等他醒了,請你告訴他,他的父親并不是這社會上一條卑微的可憐蟲,他是英雄,是真正的勇士。當然,他現(xiàn)在什么也不懂,不過我想總有一天他會明白的。

好啦,我要走了,親愛的人,請保重,別哭。等我走后鎖好門,別讓任何陌生人進來。我有家里的鑰匙,會把它帶在身邊,也許有那么一天,我會用它開啟這扇大門,重新回到你們的身邊,回到正常的家庭生活中來。

再見了,希望這次分離是一場噩夢的終結(jié)。

再見。

我打開門,來到走廊上,按下電梯。

. 9 .

我來到街上。這里是離北京三十公里的凌晨三點的燕郊。氣溫在零下。我站在公交站臺,冷得發(fā)抖,無處可去。

不,我有地方去。我應該把手上的視頻文件寄給有關(guān)部門。不,我應該直接送去,趕在上班前,把證據(jù)交到可靠的人手上??墒?,我怎么去呢?

一輛空置的黑車停在路邊,司機似乎在睡覺。我當然知道它是黑車。所有的黑車都會在車內(nèi)掛一條紅色的彩燈,模仿出租車。只是我不確定這個時間他愿不愿意跑一趟北京。

聽到有人敲擊玻璃,司機嚇得坐了起來,見是我,搖下半片車窗。

“走嗎?”我問。

“去哪兒?”他是個四十歲上下的中年男人。

“北京?!?/p>

“這都幾點了?”他看了看時間,“你壞了我的好夢。”

“我多出點錢。”

“我夢見自己中了彩票,正高興以后不用再出來開車接客了呢?!?/p>

“三百?!?/p>

“五百。而且得現(xiàn)在就給,我怕被查。”

“行。”我拉門上了車,把錢給他,“太他媽冷了?!?/p>

“去北京哪兒?”

我說了地址,他聽了大吃一驚。

“那我去不了。我外地車牌,只能把你送到五環(huán)邊上?!?/p>

“走吧?!?/p>

一路上,司機不斷打聽我干嘛要去那兒。我只說有事,你盡管開。后來,他也就不問了,開始打開收音機。里面正在播單田芳的《隋唐演義》,蕩氣回腸的英雄氣概讓我對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情熱血沸騰,睡意全無。

經(jīng)過進京檢查站的時候,汽車被警察攔了下來。

“請出示你們的身份證件?!?/p>

先看的司機的證件,毫無問題。而我的身份證在那位披著大衣的警察手上停留了很長時間。他看看證件,又看看我,然后快速走到前方不遠處的另一位警察身邊,與他就證件進行交流,不時還用手指向車內(nèi)的我。我緊張極了,手心直冒汗。

“你該不會是什么通緝犯吧?”司機打趣道。

“我是連環(huán)強奸犯?!?/p>

“哈哈,強奸,還連環(huán)呢?!?/p>

氣氛稍微緩和一點,警報卻仍未解除。我心想,如果在這里被警察抓住就認命了。過了一會兒,警察走了過來,出乎意料地把證件還給了我。

“謝謝配合?!?/p>

警察一揮手,讓出一條路。汽車緩緩啟動。透過后視鏡,我看見那警察拿出手機來,一邊打電話,一邊看著我們遠去。

我知道有麻煩了。

果然,在通燕高速上,剛進六環(huán),一輛停在路邊應急道上的黑色轎車就跟了上來,寸步不離。

我迅速把皮夾子拿出來,掏空里面所有的現(xiàn)金,放在車前的平臺上。

“你干嘛這是?”司機顯然還沒有搞清楚狀況。

“待會你開到通惠河邊,讓我下車。”

“你沒事吧?”

“這里有一千多塊現(xiàn)金,都給你。然后,你支付寶賬號是多少?我再給你轉(zhuǎn)五千。兄弟,別嫌少,我就這么多,還要留點給老婆孩子。”

“你別嚇我?!?/p>

我真不想嚇著他,只是大人物的能力太強大了,已經(jīng)滲透到了警察內(nèi)部,我此刻命懸一線,九死一生。

“這里有個儲存卡。你只要做一件事,就是把我放下后,立刻回家,好好地睡上一覺。我真的覺得你需要休息,大冬天的還在外面開夜班,挺不容易的,這些錢足夠買你一頓好覺了?!?/p>

“你把話說完,需要我做什么?”

“明天,哦,不對,是今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把這張卡寄給我要去的那個地方,對,直接寫他們最高負責人收?!?/p>

“這里面是什么?”

“驚天大陰謀,關(guān)乎國家生死存亡?!?/p>

“別扯淡了,你是在拍電影嗎?攝像頭藏衣服里了吧?”

“沒有?!蔽铱戳丝春笠曠R,那輛車依然緊跟不舍?!安幌嘈诺脑?,你告訴我支付寶賬號,現(xiàn)在就給你打錢。”

司機將信將疑地告訴了我他的賬號,我立即用手機給他轉(zhuǎn)了五千塊,一邊轉(zhuǎn)一邊想,真夠操蛋的,早上還以為要發(fā)財了,現(xiàn)在卻在給別人轉(zhuǎn)錢。

“不管你說的是不是真的,反正我當真了?!彼緳C見錢到賬了,興奮不已,“我也不睡覺了,天一亮就幫你寄。冒昧問一句,你都到這兒了,干嘛不自己去送?”

“因為我可能活不到那里?!?/p>

我淡淡地說,像個他媽的電影明星。

. 10 .

汽車在高碑店出口下了高速,并在橋洞下左拐,進了高碑店村。我往后看了看,那輛車果然跟了下來。

我讓司機將車開到一架橫跨在通惠河上的小橋中部,停了下來。那輛黑車在我們身后二十米處的地方也停了下來。過了不到十秒鐘,車上下來兩個壯漢朝我們走了過來。

“聽著,我下車后,你以最快的速度開車逃跑,一定要甩掉追你的人,然后找機會寄東西,懂了嗎?”

“懂了。那我走了,你怎么辦?”

“聽天由命吧。”

眼看著那兩個壯漢走近了。我嘴里念著“一二三”,猛地拉開車門,然后像只兔子一樣竄了出去。與此同時,司機松開剎車,汽車轟的一聲沖向黑夜。兩個壯漢朝我撲了過來。我瞪大眼睛,加速一發(fā)力,一腳蹬上橋欄桿,迎著明月,縱身一躍,跳進了那并不寬廣卻黑暗無比的通惠河里。

我的身體先是往下猛沉了數(shù)米。黑暗、冰涼、堅硬的河水幾乎要了我的命,有那么一瞬間,我覺得自己可能會死了。超強的水性使我本能產(chǎn)生了自我施救。很快,我清醒過來,在水下悄無聲息地游了一段,接著浮了上來大大地換了口氣,然后瘋狂地游向城中心的方向。

需要給大家交代的是,我出生在南方,家鄉(xiāng)滿眼都是大江大湖,我從小就是在水里泡大的。從通惠河上逃生也是我靈機一動想到的。通惠河開掘于元代,自古以來都是運河,連接通州和北京古城區(qū),順著這個方向游走,能一直到達二環(huán)邊上的護城河,再沿著護城河,能游進什剎海,這樣,就能離我要去的地方非常近了。

在這里我必須要給那位司機兄弟說聲抱歉。是的,我利用了他。視頻文件依然在我身上,存在我那被塑料密封袋套好的手機里,而那枚儲存卡只不過是個空殼。我讓他以為文件在他手里,讓他充滿危機感地逃離,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讓跟在我后面的車子撇下我去追他。我已經(jīng)跳進冰涼的通惠河里,他們沒有跟上來,一定是去追那位匆匆逃離的司機兄弟去了。

抱歉,兄弟,希望你能安全逃脫。

天已經(jīng)蒙蒙亮了,太陽緩緩從我身后的東邊升起。我逐漸感覺到了溫暖,于是更加奮力地游著。

河水蕩漾,冰冷不再。

我的腦子此刻格外清醒。是的,我不確定自己的體力能否支撐到目的地,不清楚到了以后能否順利進入,更不知道所謂的目的地是否會公正地處理這個事情,處理那個“大人物”,保我一家平安。

我什么都不知道、不清楚、不確定。

但我別無后路,只有一試。這是我最后的希望,也是唯一能回歸正常生活、活著回去與妻兒擁抱的方式。

天終于徹底亮了。街上的車輛和行人開始多了起來。他們忙著上班、上學,忙著從一個地方趕往另一個地方,在這個冬天的早晨,充滿生機地活著。

他們并沒有發(fā)現(xiàn),在那波光粼粼的河水中,有一個孤獨的身影在奮不顧身地朝前游著,像一條蟲子,哦,不,像一艘微小但堅實的船只,在旭日的映照下乘風破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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