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這次偶然的再度重逢并沒有如老導演預想的那樣使年輕人激動不已。
那年輕人端坐在沙發(fā)上,見到他時,甚至都沒有表示出起碼的禮貌站起來一下,只是用沉靜的目光迎視他,微笑了一下,說:“您請隨便坐吧!”青年人富于浪漫和幻想的精神特點從他的面目上完全消失,取代的是一種堂堂男子漢的氣質(zhì)。他比當年清瘦,臉色略顯蒼白,一雙睿智的眼睛,眸子明亮,目光炯炯,顯示出內(nèi)心某種堅定的信念。
“看來他仍像當年那樣自負?。 崩蠈а菪南?,坐下后,迫不及待地說:“劉珂,如今你可以實現(xiàn)你的夙愿了!我以我的名譽向你保證!你從今天起就算我這個攝制組的成員吧!我們還缺一個男演員,真的!”說完,盯視著年輕人期待回答。
回答是:“不……”
“為什么不?難道你再不想當一個電影演員了么?”
“想……”
“想,為什么回答不?你不相信我?……”
“相信?!?/span>
“相信,可你卻回答不!你曾說過你已經(jīng)原諒了我的,我今天也真心誠意地找上門來了,你要跟我慪氣嗎?!這是愚蠢,這毫無必要,這犯不著!如果你還想聽的話,我可以再當面對你說一千次,請你原諒!……”老導演沖動了,霍地站起來。
年輕人苦笑了一下,搖搖頭,什么也沒說,雙手慢慢提起兩條褲筒。老導演頓時呆住了:一雙假腿!老導演記不清自己是怎樣結(jié)束了這次會面,又是怎樣回到了賓館的。
“我們不能再繼續(xù)在他家里拍攝下去了!”他對助手、制片主任和攝影師痛苦地說,“這樣的重逢,倒莫不如永不相見!在一個那樣想當電影演員而徹底沒有了這種希望的年輕人家里拍電影,這意味著什么?你們理解嗎?我不能夠!我受不了這個!……”
看來,要把他強拉到拍攝場地是不理智的。攝制組宣布放假一天。他不接電話,不會客,連午飯也沒吃,從早到晚,捧著一本《中國象棋棄子攻殺法》獨自在房間里踱來踱去。
傍晚,有人敲門。
他心煩意亂地吼了聲:“進來!”
門開了……劉珂站在門外,拄著雙拐。
老導演怔怔地望著他。
“不打擾您嗎?”年輕人矜持而有禮貌地問。
老導演立刻走過去,把他攙進屋里,扶坐在椅子上。
“那場戲,不是還沒有拍完么?”
“唔,這……沒、沒有……”
“為什么今天沒有繼續(xù)拍呢?”
“這……放假,臨時放一天假……”
“明天還要接著拍的啰?”
“是的……明天……當然要接著拍?!?/span>
年輕人望著老導演微笑了一下,說:“您走后,我有一種預感,也可以說是一種猜測,現(xiàn)在看來是我的主觀臆斷了?!崩蠈а輿]有注意聽他的話,卻在凝視他的雙腿?!澳?,大概很想知道我的雙腿是怎樣殘廢的吧?”年輕人平靜地問。
老導演眉梢抖動了一下,移開目光,默然地點點頭。
年輕人依然用那種平靜的語調(diào)說:“您知道,我救您,絕不因為您是一個著名的電影導演,也絕不因為我自己多么想當一個電影演員,我并沒有幻想您有一天重返影壇,會對我誓心以報。如果那天不是您,是另外一個人,我也會毫不猶豫地上前救他的。我就因為救了您,又以父子關(guān)系把您送到了醫(yī)院,還多次去看望過您,受到了批判。他們給我戴上了一頂很可笑的帽子——資產(chǎn)階級人性論者。把我發(fā)配到深山老林中的一個伐木場,算是對一個人性論者的懲罰。我的雙腿,就是在一次伐木的時候砸斷的……”年輕人講到這里,咬著嘴唇,用一只手依次抻響著另一只手的五指,沉默起來。
他忽然淡淡一笑,說:“一個小小的悲劇,是吧?不過,不是所有的悲劇角色都會對生活徹底悲觀絕望的。對我來說,悲劇已經(jīng)結(jié)束,正劇剛剛開始。是的,剛剛開始。您不要以為在我家里繼續(xù)拍攝下去會對我是一種了不得的心理刺激。不會的,不會的。您相信好了!”
老導演沙啞著嗓音問:“你現(xiàn)在生活得怎樣?”
“我生活得很好。我現(xiàn)在愈加懂得,生活意志堅定的人,在任何時候都會明確人的價值,都有能力重新設計自己?!?/span>
“難道你什么困難都沒有嗎?我多想給你一些幫助啊!哪怕是一種償還式的幫助也好??!”
年輕人第一次在老導演面前爽朗地笑了起來:“如果說償還,您已經(jīng)償還過了!那一天在馬路上,您推的就是我??!……”
年輕人告別的時候,拄著雙拐,用一種樂觀的語氣開了句玩笑:“什么時候我扔掉雙拐,能夠用假腿自己站立、行走的時候,請您的攝影師給我拍張大特寫行嗎!”
這句玩笑話并沒有使老導演感到開心,他悵然地低垂下了頭。老導演堅持要送他回家,他沒有拒絕。
半夜,在劉珂家的小巷口,突然竄出幾個人,把他們包圍住。
“久違了!爺們!”為首的一個,一手漫不經(jīng)心地拋弄著一把刀子,一手伸了過來:“錢包!手表!”小白臉!清冷的路燈下,一雙歹毒的眼睛投射出復仇的兇光!
老導演挺身上前,護住了坐在手搖車上的年輕人,默默從腕子上捋下了瑞士手表。在小白臉那戴著尼龍手套的手正要把那塊表攫過去之前,劉珂開口了,語調(diào)鎮(zhèn)定而冷峭:“慢!你們,想要多少錢?”他把手搖車搖到了老導演和小白臉之間,由被保護者變成了保護者,從車座后把黑皮革手提包拿起,放在雙膝上,筆直地坐在他的手搖車上,像一位古羅馬的帝王坐在王位上。
“瘸子,你有多少錢?”小白臉盯視著手提包,像海盜瞪著百寶箱。
“你們,究竟要多少錢?”語調(diào)依然那么鎮(zhèn)定,那么冷峭。
他們聽了這話,面面相覷。一方面,儼然是施舍的帝王。另一方面,由兇惡的搶劫者變成了可憐的乞討者。人的尊嚴,在這種局勢下,發(fā)生了質(zhì)變。小白臉遲疑地伸出兩個指頭,囁嚅地:“給我二百!不!二百五!”
端坐在手搖車里的年輕人,嘴角輕輕一動,表現(xiàn)出一絲極其鄙夷的冷笑,慢慢拉開手提包的拉鏈,取出一件什么東西,托在手上:“拿去!”那是雕塑展覽會上的一件展品,是那尊膠泥的《人與獸》。幾只手,戴手套的,不戴手套的,同時伸過來把它搶奪了去。
“這算什么玩意?”
“泥的!我以為金的銀的呢!”
他們大失所望地互相傳看著。
“你拿這玩意來唬騙我們?!”小白臉咬牙切齒,執(zhí)刀向手搖車逼近一步。
“不許你們傷害他!”老導演挺身上前,衛(wèi)護著劉珂。
“不,他沒有騙我們!晚報上登過,外國人想用一千元買這東西!”其中一個穿半截棉猴的頂高壯的說,同時把臉轉(zhuǎn)向劉珂:“你是賊?你偷出來的?沒處銷贓,只好送給我們?”
“我不是賊。這是我的,我雕塑的。我還可以奉告一點,這膠泥的東西所以能值一千元,是因為它起碼還具有一半人性!”那銳然而凜然的目光射在對方臉上,似乎在問:“你們算什么呢?是人?還是獸?合起來能值一千元不?”
“你?你是雕塑家高遠?”懷疑的審訊似的口吻,流露出不由自主的些許敬意。
劉珂——高遠?!老導演也不禁轉(zhuǎn)過身,詫異地看著坐在手搖車里的年輕人。
而這時,那些搶劫者們,已開始爭奪那尊價值千元的雕塑品,撕扭著,踢打著,互相下著狠手。只有兩個人沒有參加這場爭奪:小白臉和那個穿半截棉猴的。那尊雕塑品啪地掉在地上。在你踢我、我絆你的皮鞋下被踏成碎片。
“你存心耍弄我們”小白臉手中的刀子閃著寒光,指向劉珂。
那個穿半截棉猴的,推開老導演,擋住了刀鋒,一字一句地說:
“別把事做絕了吧!”
“躲開!要不我毀了你!”
“我再說一遍,別把事兒做絕了!”刀光一晃,一刀刺在他左肩上。他愣了一下,一拳將他的同伙擊倒在地,奪刀在手,拉開架勢,用刀子一個個指著同伙,低吼:“誰敢上?!告訴你們,老子佩服他!他沒有雙腿,可活得算個人!老子從今往后再也不像你們那樣作踐自己了!”
他們,你看我,我看你,恐懼了,后退了,忽然一齊轉(zhuǎn)身跑掉了。
他,使勁把刀子向遠處一拋,轉(zhuǎn)過身,對劉珂說:“看得起的話,就交個朋友吧!今后也許我會來拜訪你!”說完,捂著被刺傷的左肩,頭也不回地大步走開去,消失在小巷拐角……
老導演緩緩地彎下腰,雙手將那雕塑品的碎片收攏起來,無能為力地拼對著,喃喃地嘟噥:“碎了,碎了,這可怎么好,這可怎么好?……”人的肢體,獸的碎片,混雜在一起,仿佛是有生命有靈性的一堆,一片片,正淌著血……
老導演惋惜地朝坐在手搖車上的劉珂扭過臉去,他愕然地張大了嘴。
那年輕人竟不靠雙拐站立在手搖車上,如同一尊雕塑!
“啊!我……能夠用假腿自己站起來了!”那年輕人發(fā)出一聲狂喜的喊叫,月光把他的影子清清楚楚地投在大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