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迷神引

宋詞三百首全解 作者:[清] 上彊邨民 編;王景略 注


迷神引

一葉扁舟輕帆卷,暫泊楚江南岸。孤城暮角,引胡笳[1]怨。水茫茫,平沙[2]雁、旋驚散。煙斂寒林簇,畫屏展。天際遙山小,黛眉淺[3]

舊賞[4]輕拋,到此成游宦[5]。覺客程勞,年光晚。異鄉(xiāng)風物,忍蕭索、當愁眼。帝城賒[6],秦樓阻,旅魂亂。芳草連空闊,殘照滿。佳人無消息,斷云[7]遠。

【注釋】

[1]胡笳:古代胡地的一種吹奏樂器,音色悲涼。[2]平沙:平曠的沙原。岑參《磧中行》有“今夜不知何處宿,平沙萬里絕人煙”句。[3]黛眉淺:詩詞中常以遠山來比擬女子淺淺的黛眉,這是反用黛眉來比擬遠山。[4]舊賞:指舊日的賞心樂事。[5]游宦:指為了做官而離開家鄉(xiāng),出行在外,也稱宦游。王勃《杜少府之任蜀州》有“與君離別意,同是宦游人”句。[6]賒:遙遠,王勃《滕王閣序》有“北海雖賒,扶搖可接”句。[7]斷云:片云,南梁簡文帝蕭綱《薄晚逐涼北樓迥望》有“斷云留去日,長山減半天”句。

【詞牌說明】

長調,九十七字,始見于柳永詞,或為自度。除柳永填過兩首外,《全宋詞》還錄有晁補之和朱雍的各一首。

【語譯】

我乘坐一葉扁舟,落下輕帆,暫時停泊在楚江南岸。遠處孤城上傳來傍晚的號角,引出幾聲哀怨的胡笳。江水茫茫,平曠的沙灘上棲息著的大雁瞬間就驚散了。煙霧逐漸散去,露出凄寒的、密密的叢林,仿佛屏風畫似的緩緩展開。天邊的遠山,看上去是如此小巧,就仿佛女子淺淺的黛眉似的。

我拋棄了舊日的賞心樂事,為了仕宦之途而來到這里,只覺得奔波實在太辛苦了,年華也逐漸老去。如今眼中都是這些蕭索的異鄉(xiāng)風景,怎能不使我感到惆悵呢?京城多么遙遠啊,秦樓也無法歸去,我的羈旅之情紛亂如麻。夕陽灑滿大地,芳草直連天際,我思念的人兒毫無消息,只有一片孤寂的浮云像我一樣越飄越遠。

【賞析】

此詞之意非常明確,乃是“游宦”之作。柳永五旬以后才得以入仕,有專家考證他首任是睦州團練,雖未必準確,但以其詞作來看,游宦江南,應該是不會錯的。長江以南開發(fā)較晚,除幾座中心城市外,大部分地區(qū)都要到南宋以后才始追上中原地區(qū),和當時繁華絕代的汴京風物自然無法相提并論。柳永離開繁榮的東京汴梁,前往江南,倘若還當青春年少,大概會躊躇滿志、意氣風發(fā)吧,但已屆暮年的柳永,卻不禁生發(fā)出種種去鄉(xiāng)懷思之愁來。

開篇先寫詞人乘著小舟前行,或許是錯過了宿頭,傍晚時分,暫時停泊在南岸過夜——“楚江”是指長江中下游段。這個時候,遠遠的城樓上報時的號角響起,同時還響起了幾聲胡笳。胡笳之聲,本來就很凄越蒼涼,由此引出詞人無盡的愁思。

江水茫茫,沙灘上棲息的一些大雁,因為船只到來而紛紛驚散了。隨著小船靠岸,江面上朦朧的霧氣逐漸散去,露出岸上清冷而密植的樹林,仿佛繪有圖畫的屏風逐漸展開一般。再向遠處望去,遠山顯得是那么小巧,就仿佛淺淺的黛眉似的。上闋先以聲音領起,再開始層次分明地寫景。傍晚江岸本少人行,景致本當是靜止的,但詞人卻巧妙地從中發(fā)掘出動感來,大雁“旋驚散”、煙霧“斂”去,露出近林和遠山,輕輕幾筆,一幅清冷、孤寂卻并非寒冷、死寂的江畔晚景,便躍然紙上。

上闋寫景,下闋抒情,直接點明“舊賞新拋,到此成游宦”。柳永追求了一輩子的仕宦生涯,直到老來才始如愿,但見到此情此景,卻又不禁猶豫、躊躇起來。自己的選擇是不是正確呢?離開繁華的汴京,離開心愛的女人,拋棄舊日的歡娛,以暮年之身奔波于宦途,是不是真的值得呢?汴梁實在是太遙遠了啊,眼前所見,全是異鄉(xiāng)的景物,所得和所失,究竟應當怎樣權衡呢?

抒情過后,再插入一段景物描寫——“芳草連空闊,殘照滿”,芳草連天,如同愁緒一般綿密無窮,夕陽殘照,一日之暮仿佛也正對照著自己一生之暮似的。心愛的人兒并沒有消息,一片孤云就如同自己此時的經歷一般,在長空中漂泊無依。這里突然寫到佳人,但并不是真正的懷人,而是對應“舊賞”,對應自己所懷念的在汴京的生活。那時候,生活是如此熱鬧,如此充實,如今卻如此孤寂,如此凄清。

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說柳永“尤工于羈旅行役”,這是說得非常準確的。柳永的代表性詞作大致可以分為兩大類,一是輾轉于秦樓楚館之間,與妓女調笑,或代妓女抒情的作品,二就是晚年的“羈旅行役”之作。這第二類作品幾乎無時無刻不在抒發(fā)詞人的矛盾心理,對“舊賞”的懷念,同時也悔恨“舊賞”蹉跎了大好的青春年華,還有對“羈旅”的追求,同時也悲嘆“羈旅”給自己帶來的蒼涼感懷。

【對照閱讀】

六幺令

淡煙殘照,搖曳溪光碧。溪邊淺桃深杏,迤邐染春色。昨夜扁舟泊處,枕底當灘磧。波聲漁笛,驚回好夢,夢里欲歸歸不得。

展轉翻成無寐,因此傷行役。思念多媚多嬌,咫尺千山隔。都為深情密愛,不忍輕離拆。好天良夕,鴛帷寂寞,算得也應暗相憶。

這也是柳永的一首乘船出行,泊于江岸的“羈旅行役”之詞,并且明確點出了“行役”二字。嚴羽在《滄浪詩話》中說:“唐人好詩,多是征戍、遷謫、行旅、離別之作,往往能感動激發(fā)人意。”說明這一類主題在唐詩中所占比重很大,容易打動人心,柳永正是因為有了這一類作品,才會被人將柳詞與杜詩相提并論。陳廷焯在《白雨齋詞話》贊同此點,說“耆卿詞,善于鋪敘,羈旅行役,尤屬擅長”,但隨即批評說“然意境不高,思路微左,全失溫、韋忠厚之意”。

確實溫(庭筠)、韋(莊)也都宦途多舛,在這方面與柳永頗有共同語言,但他們還把詞當作“詩余”,并不肯在詞中抒發(fā)過于濃烈的個人情感,其作品當然看上去要比柳詞“忠厚”了。陳廷焯接著說“詞人變古,耆卿首作俑也”,其實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倒是對柳永最大的褒揚了——詞若不變古,永遠都是“詩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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