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川之美,古來共談”,熱愛大自然,欣賞大自然,謳歌大自然,是古今中外一切藝術的共同的“永恒主題”。在我國,游記散文這一以自然景物為題材,以謳歌祖國的河山為主題的文學樣式,是有著悠久的歷史的。關于我國游記散文的起源,錢鐘書先生有一段較為清晰的敘述:“嘗試論之,詩文之及山水者,始則陳其形勢產品,如京都之賦,或喻心性德行,如山川之頌,未嘗玩物審美。繼乃山水依傍田園,若蔦蘿之施松柏,其趣明而未融,謝靈運《山居賦》所謂‘仲長愿言’,‘應璩作書’,‘銅陵卓氏’,‘金谷石子’皆‘徒形域之薈蔚,惜事異于棲盤’即指此也。終則附庸蔚成大國,殆在東晉乎?袁崧《宜都記》一節(jié)足供標識:‘其迭崿秀峰,奇構異形,固難以詞敘。林木蕭森,離離蔚蔚,乃在霞氣之表,仰矚俯映,彌習彌佳?!文抠p心之致,前人抒寫未曾。六法中山水一門于晉宋間應運突起,正亦斯情之流露,操術異而發(fā)興同者。”(《管錐編·全后漢文》卷八九)這里是說,東晉以前,自然景物的題材不是文學作品主要描寫的對象,即使有的作品中有對自然景物的描寫,也只是處于附庸地位,與欣賞大自然的作品不同。比如漢大賦的代表作家司馬相如《上林賦》,其中寫了山水、動物、植物,也只是敘述了山水的形勢及物產而已。同一時代的董仲舒作《山川頌》,用山水來比喻品德,把大自然山水人格化,成為君子品德的寄托,也不是出于對大自然美的欣賞。至于東漢人仲長統(tǒng)“欲使居有良田廣宅,在高山流水之畔”的愿望,三國時魏人應璩的“托崇岫以為宅,因茂林以為蔭”,“銅陵卓氏”在山川附近開采銅礦,晉代石崇建金谷園,等等,或是借山水點綴襯托田園,或是從經濟利益考慮,都不是從欣賞自然出發(fā),也與隱居山水情趣不同。而游記文學的創(chuàng)立大概肇始于東晉,袁崧的《宜都記》就是一篇山水游記。那么,游記文學何以肇始于東晉六朝呢?簡單地說有這樣幾個原因:一是那個時期社會動蕩,戰(zhàn)亂頻仍,整個社會長期處于無休止的戰(zhàn)亂、饑荒、疾疫之中,階級之間的、民族之間的、統(tǒng)治集團之間的殺戮充斥于這一歷史時期,這一嚴酷的社會現(xiàn)實,引起文人們的不滿、厭惡以至恐懼,從而采取了無可奈何的退避之術——歸隱山林,以全身遠禍。這樣他們就把自然山水作為描寫的主要對象、抒情的憑借、吟詠的題材;二是這一時期的大動蕩表現(xiàn)在意識形態(tài)與文化心理上,是儒學的統(tǒng)治地位的動搖,荒唐的讖緯之學,煩瑣、迂腐的兩漢經學的垮臺,異端思想的出現(xiàn),老莊思想成為時髦,玄談之風大盛,以及人們對自然認識的覺醒,隨著人們對自然認識的不斷深入,自然山水的那神秘莊嚴的面紗漸漸被揭去,因此自然山水成為人們游賞的對象,也成了文人們創(chuàng)作取之不盡的素材。同時,由于這一時期人的思想相對解放,對文學本質的認識也不斷深入,對自然的審美能力也有了顯著提高,從而能藝術地表現(xiàn)山水主題,不僅能繪聲繪色地描摹自然山水之美,而且已經開始借山水表達自己的情感了。東晉六朝的游記文學作品,由于種種原因,傳下來的極少,本書選錄了鮑照《登大雷岸與妹書》和陶弘景《答謝中書書》、吳均《與宋元思書》三篇書信體的山水游記。鮑照寫山水犖犖大氣,遠眺近覽,不拘泥地點方位,憑借想象,超越時空,氣勢恢宏。他寫道:“南則積山萬狀,負氣爭高。含霞飲景,參差代雄。凌跨長隴,前后相屬。帶天有匝,橫地無窮……”此段寫得雄奇壯麗,同時又表達了自己的情懷。而陶宏景的《答謝中書書》則文辭清秀,風格恬淡安逸。吳均的《與宋元思書》又是一種清麗細致的風格,我們從這篇小文中,不僅能看到作者對秀麗景色的欣賞,同時也可窺見作者避世退隱的淡泊情懷,以及對世俗官場利祿之徒的蔑視。這三篇游記的不同風格反映了三位作者不同的生活經歷,表現(xiàn)了他們三人融入作品中的不同個性。此外,在六朝時期,還有酈道元的《水經注》和楊衒之的《洛陽伽藍記》這兩部描寫山川風物的著名作品。應該說這兩部名著只是記述地理人文的“學術著作”,不是嚴格意義上的游記,但它們描寫山川風物的文字繪聲繪色,十分生動,對后世的游記文學創(chuàng)作有很大影響。中國的游記文學脈絡是肇始于東晉六朝,成熟于唐宋,大盛于明清。唐代歷史揭開了中國古代最為輝煌的篇章,而我國的游記文學發(fā)展到此,也開始步入成熟階段。這一時期的游記文學作品,從思想內容上說,大多表現(xiàn)的是壯志難酬、遭際不遇的憤激和無可奈何的超脫。這里我們要提到的兩位作家是元結與柳宗元。元結寫了不少短小精致的山水銘文題記。這些作品與前人不同之處就是元結的作品將寫景、抒情、議論熔為一爐,具有較高的現(xiàn)實性。他的《右溪記》記述了唐代道州城西的一條風景秀麗的無名小溪,過去“無人賞愛”,經作者整治后重放光彩的經過。全文語言質樸,風格清峻,寫景敘事之中寄托感慨,讀來令人回味。柳宗元是唐代游記文學的集大成者,他的不朽作品也是我國游記文學成熟的標志。他的代表作品“永州八記”是寫景、抒情、哲理、象征有機的組合,開創(chuàng)了游記以山水抒寫情懷的傳統(tǒng),對后世影響巨大。他對大自然的觀察至微,對大自然的體會至細已經到了“入妙”的地步。例如在《袁家渴記》中,柳宗元描繪風中的袁家渴:“每風自四山而下,振動大木,掩苒眾草,紛紅駭綠,蓊葧香氣;沖濤旋瀨,退貯溪谷;搖揚葳蕤,與時推移。其大都如此,余無以窮其狀?!彼脭M人化的手法賦予自然萬物以性格和情感,將大風中的自然萬物的千姿百態(tài),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并融入了自己的情思。同時,他也被這大自然的氣象所感染,為之震撼、驚嘆、陶醉,自語對這美景也“無以窮其狀”了。物的形象是人的情趣的反照,物的意蘊深淺和人的性分密切相關(朱光潛語)。倏忽風過,子厚亦有幾多感悟,所謂深入所見于物亦深,大概說的就是柳子厚吧!有宋一代,游記文學更趨成熟,此時的游記文學有最顯著的兩大特點:一是體裁的擴大。出現(xiàn)了日記體游記,即出現(xiàn)了陸游乾道五年(1169)任夔州(今四川省)通判,次年閏六月從山陰出發(fā),十月至任所,寫道路經過的《入蜀記》和范成大淳熙四年(1177)由四川制置史任所回朝,自成都至平江,一路寫下的《吳船錄》這兩部日記體游記。二是宋人將“理趣”融入游記,以“山水說理”。王安石的《游褒禪山記》、蘇軾的《石鐘山記》就是“山水說理”的名篇。從而把游記的思想內容提高了一步。我們說游記文學大盛于明清,是基于以下幾點說的。一是描繪的地域范圍更加擴大,東北、新疆、西藏、臺灣等地都有所涉及。這是和國家的統(tǒng)一,交通的進一步發(fā)達分不開的。二是題材更加廣泛,有對祖國大好河山的謳歌,有對邊疆風土人情的記述,有即景抒情、睹物懷舊的小品、有詼諧有趣的擬人化的山水游記,還有對游地沿革的考證的“學術游記”……另外,作者群也更加壯大,各騁其能,創(chuàng)作更加繁榮,真是異彩紛呈。有明一代游記首推徐弘祖的《徐霞客游記》,此書是作者從22歲起進行旅行考察,直到56歲病逝,足跡遍及現(xiàn)在的華北、華東、東南沿海,云貴地區(qū),歷盡艱險的心血結晶。作者將其觀察所得,按日記載,所記內容十分廣泛,不僅對山脈、河流、地質、生物等方面作了詳盡記載,而且對各地的風土人情、農業(yè)、手工業(yè)、交通運輸業(yè)也作了如實的描述,寫下了篇幅很大(現(xiàn)存六十多萬字)的旅游日記。這筆寶貴財富經后人整理,編為《徐霞客游記》。這部游記是一部地理學名著,由于它文筆優(yōu)美,又是一部文學名著。明代初年,宋濂的《游鐘山記》借記述游山,婉轉道出了對山川的鐘情,對紛繁世事的厭倦,文筆樸素簡潔,自然流暢。喬宇的《恒山游記》又別具一格,喬宇身為朝廷重臣,游恒山又負有使命,所以他的這篇游記不似尋常游記“輕松”,全文始終貫穿神靈、國家、君臣之思,雖也不乏景物描寫,但讓人讀來仍感沉重。明代正德六年狀元、著名學者楊慎的《游點蒼山記》是他遭事謫戍云南永昌時所作,這篇游記是記述點蒼山景致較為完整的游記之一。“公安三袁”中的袁宏道,是公安派的代表作家,他的游記《滿井游記》、《虎丘》等“忠實地貫徹”他的文學主張“獨抒性靈,不拘格套”,所作游記清新活潑,頗具特色。晚明小品中,堪稱代表的是張岱,他的詩文取公安、竟陵兩派之長,描寫自然風景的小品如《西湖七月半》、《湖心亭看雪》等寫得清麗活潑,富有詩情畫意。有些回憶往事的小品,又多寄托故國之思,表現(xiàn)了濃厚的感傷情緒。有清一代,游記各體皆備,風格多姿多彩。顧炎武的《五臺山記》實際上是一篇“考據調查報告”,結尾處總結斥佛不力的教訓,表現(xiàn)了作者的“憂患意識”。朱彝尊的《游晉祠記》講述晉祠沿革,睹塞外勝景,引發(fā)對故鄉(xiāng)的情思,讓人讀來感慨不已。吳桭臣的《寧古塔紀略》描述了北國的風土人情。郁永河的《采硫日記》記錄了臺灣的海岸、地理、火山、礦藏、風俗,等等。從一個側面反映了臺灣各族人民為開發(fā)寶島所做出的巨大貢獻。洪亮吉的《游天臺山記》是有清一代最著名的駢文游記。而龔自珍的《己亥重過揚州記》,則寫揚州的由盛至衰,折射出整個世運的衰微,表現(xiàn)了作者一種對時代的敏感和對國家的熱切關注與憂慮。上面我們對我國的游記文學做了一個極簡略的敘述。我們在編選此書時力圖使選入的作品能夠反映那個時代游記文學的基本面貌,同時也照顧到地區(qū)及作家。由于水平所限,在編選、注釋、翻譯之中,如有錯誤不當之處,敬請讀者批評指教,不勝感激。馬第伯中國古典散文精選注譯游記卷馬第伯馬第伯,東漢初人,其事及生卒年不詳。建武三十二年(56)二月,光武帝劉秀登泰山封禪,馬第伯作為隨從參加封禪的全過程,并寫下了《封禪儀記》這篇游記。封禪,是古代帝王祭天地的典禮,在泰山上筑土為壇祭天,報天之功,稱封;在泰山下梁父山上辟場祭地,報地之功,稱禪。即古書上所謂的“封泰山而禪梁甫”。本文選自嚴可均《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全后漢文》,這里選錄了馬第伯自述自己先行登山探路情況的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