襪子
我有些猶豫,該不該把《襪子》這一章寫下來。要知道,如果把時光倒退到四十年前,在蘇北的鄉(xiāng)村,一個少年的腳上穿著一雙襪子,其囂張與嘚瑟的程度一點也不亞于今天的少年開著他的保時捷去上學。好吧,且讓我虛榮一回、嘚瑟一回,我要寫“襪子”了。
穿襪子是一件大事。寫穿襪子必然也是一件大事。依照常規(guī),在描寫大事之前,作者有義務交代一下大事的背景。
1957年,我的父親成了“右派”。我要簡單地說一說1957年,那是一個非常有趣的年份——你得時刻留意你說的話。如果你有一句話沒有說好,或者說,你有一句話讓做領導的不高興,那你就麻煩了,你會成為“壞人”。那個時候的“壞人”是很多的,所以,有關“壞人”的概念往往不夠用。不夠用怎么辦呢?造?!坝遗伞本瓦@樣成了嶄新的、具有里程碑意義的“新概念壞人”。
我的“右派”父親終于被送到鄉(xiāng)下去了。一同前往的還有我的母親。我的母親是一個教師,她沒有說領導不愛聽的話,她也許說了,但領導沒有聽見,這樣一來她依然是一個左派。左派最大的好處是什么呢?她和右派做同樣的工作,右派顆粒無收,而左派每個月可以領到二十四元人民幣。二十四元人民幣,放在今天都買不來一杯卡普奇諾。可就是這杯打了八折的卡普奇諾,它使我的母親成了“大款”。你完全可以這么看——1964年,在我出生的時候,我其實是一個富二代。太嚇人了。
交代來交代去,我說的意思只有一個,即便是一個倒霉到底的“右派”家庭,在物質上,依然比那些“農(nóng)家”要好一些。在任何時候我都要說,沒有人比中國的農(nóng)民更不幸。他們最大的不幸就在于,他們無法言說他們的不幸。他們的不幸歷史看不見,看見了也不記錄。實在需要記錄了,他們已經(jīng)是尸體了,作為數(shù)據(jù)。
富二代必須有富二代的標志。在冬天,富二代的腳上有棉鞋。在棉鞋與褲腳之間,裸露出來的不是腳踝,而是紡織物。那個圓圓的紡織物就叫“襪子”。
我現(xiàn)在就來說說我的襪子。
我一共有兩雙襪子,尼龍的。按照我們家的生活節(jié)奏,我的母親一個星期洗一次衣服。那可是一大家子的臟衣服,滿滿一桶。換句話說,我的襪子也是一個星期洗一次。可我是一個男孩,男孩最大的特點就是愛出腳汗。用不了一節(jié)課的時間,我的鞋里頭差不多就濕了。到了晚上,鞋子里全是濕的,襪子當然也是濕的。父親是很聰敏的一個人,他告訴我,每晚睡覺的時候可以把襪子壓在身子底下,這一來襪子就烘干了。
我每天早上都可以穿上干爽的襪子。然而,腳汗就是腳汗,它不是水。在襪子被體溫烘干之后,襪子上會留下腳汗的遺留物。它臭極了。它還能讓襪子的底部變硬。在遇上新的腳汗之后,硬的部分慢慢就融化了,再一次變軟,糨糊一樣黏稠。它冰冷冰冷的,很難響應你的體溫——這么一說你就明白了,在一個星期之內(nèi),我只有一兩天會喜歡我的襪子,其余的五六天我都充滿了恨。我痛恨襪子。它又冷又濕又臭。我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把我的襪子扔進爐膛,一把火燒了了事。老實說,我不想穿襪子。
但我的母親不許我不穿襪子。我想我的母親也有她的虛榮,這么說吧,在她的心目中,襪子就是領帶,我“西裝革履”的,沒有“領帶”怎么可以!
我附帶著還要說一下棉鞋。以我家的經(jīng)濟狀況來說,我不能要求我的母親每年都給我做一雙新棉鞋。雖然我是一個“富二代”,可我真的不能要求我的母親每年都給我換一輛保時捷。那個太過分了。所以,每年冬天,尤其在春節(jié)之前,我都要被“小鞋”所折磨。解決的辦法也不是沒有,那就是像穿拖鞋一般,耷拉著。可我的母親是什么人?她怎么能容忍她的兒子耷拉著棉鞋?那是絕對不能允許的?!耙稽c學好的樣子都沒有?!蔽以趺崔k呢?我只能把“兩片瓦”的后半部撕開,這樣一來腳就不疼了,但這樣做的后果是我的腳后跟始終裸露在外面,每一年的冬天都要生凍瘡。
生凍瘡是不該被同情的。在我們蘇北的鄉(xiāng)村,哪一個孩子的身上沒有凍瘡呢?沒事的,開了春“自己就好了”??墒?,你別忘了,我是“富二代”,我的腳上有襪子。每天睡覺的時候,我得把襪子從凍瘡上撕開。那得慢慢地、小心地、一點一點地揭。絕對不能快。如果你想快,好吧,你的雙腳將血流如注。
我倒也沒那么怕疼,可是,一天疼那么一遍,個中的滋味也真的不好受。
母親,我們村里最富有的“大款”,為了她的體面,我這個“富二代”真的沒少受罪?,F(xiàn)在,我的兒子也大了,他時常對我說起一些“富二代”的事。我告訴我的兒子:“不要羨慕。天下從來就沒有兩頭都甜的甘蔗,一根都沒有——你的老爸當年比別人多了兩雙襪子,可那兩雙襪子給你的老爸帶來的幾乎就是災難?!?/p>